只见碗中那原本只是微微泛红的清水,竟如同被注入了某种催化剂一般,迅速地变得浑浊、翻滚。
水的颜色,从清澈,到乳白,再到一种宛如蛛网般的、混沌的灰白。
紧接着,水面之上,一缕缕灰白色的、如同蚕丝般的物质,开始凭空地、互相纠缠着生成、凝结!
仅仅十几个呼吸的功夫,整碗水,都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静静地躺在碗底的、巴掌大小的、呈现出半透明灰白色的、仿佛由最顶级的蛛丝混合着月光织就而成的……薄纱。
它看上去柔软、轻盈,却又散发着一种“万物皆可同化”的、令人心悸的“寻常”之感。
成了。
【匿影之纱】的庇护,己经被他们用一份纯粹的“恨”,从不知名的维度里,换取了过来。
仪式完成的瞬间,玄清道长整个人猛地一晃,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毫无血色。
他感觉自己……空了。
心中那股支撑着他、让他对张显咬牙切齿的恨意,被彻底地、连根拔起地抽走了。
剩下的,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也不是放下一切的平和。
而是一种……空洞。一种仿佛灵魂被挖走了一块的、巨大的、无法弥补的空虚感。
他这才明白,原来,就算是“恨”这种负面的情绪,也早己是你人格与记忆的一部分。
当你献祭它时,你献祭的,同样是你自己。
陈玄远看着玄清道长那瞬间变得无比落寞和空洞的眼神,心中也是一阵刺痛。
他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将那块薄纱从碗中取出。
按照书中的指引,他将那块如丝绸般的“纱”,一分为二。
两人各自拿起一半,没有任何犹豫,将其放入口中。
薄纱入口即化,没有任何味道,像一片雪花,消融在了舌尖。
紧接着,一种奇妙的感觉,笼罩了他们全身。
陈玄远看着眼前的玄清道长,他发现,老道士的轮廓,似乎变得有些“模糊”。不是视力上的模糊,而是一种……感知上的模糊。他明明就站在那里,可自己的大脑,却好像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将他忽略过去,就像忽略掉旁边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样。
他知道,【匿影之纱】的庇护,己经生效了。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妥当。
十几张新画的符箓,钱掌柜那里换来的镇魂香,张显那本染血的日志,以及那枚沉重的黑色断链……当然,还有那本最关键的,己经被他用布帕层层包裹起来的《祭神书》。
他们吃完了观里最后一点干粮。
玄清道长,最后一次,为祖师爷的神像,上了一炷香。
两人站在道观的院子里,看着天边,那即将破晓的鱼肚白,一夜无话。
……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满大地时。
玄清道长和陈玄远,己经站在了破晓观的山门之外。
老道士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一辈子、守护了一辈子的道观,然后,伸出那双干枯的手,将两扇石门,缓缓地,合上。
但他,没有上锁。
“道长?”
陈玄远有些不解。
玄清道长没有回头,他望着那条通往云台山脉深处、被晨雾笼罩的崎岖山路,声音平静而又悠远。
“此观的‘气数’,因我们而起,也该因我们而尽。”
“我们若死在了外面,这扇门,是锁是开,都没有任何意义。它,终会彻底沦为邪祟的巢穴。”
“我们若能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温柔。
“……它,才是家。”
说罢,他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而且,”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钱掌柜那种人,有句话说得倒也没错。凡事,都该留下一点‘善缘’。”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山门,眼神中带着一丝悲悯。
“说不定……”
“……会有下一个像你一样的‘过路人’,需要一处地方,来躲一躲,这世道里,第一晚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