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流云,为连绵的云台山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约定:若能归来,此地便是家;若一去不回,此门便为天下所有走投无路的“过路人”而开。
陈玄远回望了一眼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愈发破败、却也承载了他新生以来所有记忆的道观,然后毅然地,转过身。
前方,是未知的、通往“祭神台”的崎岖山路。
身后,再无退路。
“走吧。”
玄清道长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他当先一步,沿着那条不知通往何方的羊肠小道,向着群山深处走去。
陈玄远紧了紧怀中那本用布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祭神书》,快步跟上。
昨夜那场献祭了“恨意”的仪式,效果是显著的。
当陈玄远走在玄清道长身后时,他总感觉,老道士的身影,似乎与周围的山林,融为了一体。
他明明就在那里,可自己的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从他身上滑开,仿佛他只是一棵寻常的老树,一块普通的山石,不值得任何额外的关注。
他知道,自己身上,肯定也产生了同样的效果。
【匿影之纱】的庇护,让他们变得“平平无奇”,变得“不值得被注意”。
这层庇护,在他们踏入山林后不久,便得到了第一次的验证。
一只色彩斑斓的猛虎,从林中窜出,与他们的小径迎面相遇。
那猛虎体型硕大,额头的王字清晰可见,浑身散发着一股凶悍的煞气,显然己是山中一霸。
陈玄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那猛虎在看到他们二人时,那双本应充满暴戾的虎目中,却流露出一种显而易见的……茫然。
它仿佛看到的,不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两团毫无意义的空气。
它就那样,在距离他们不到十丈远的地方,顿了顿脚步,然后打了个哈欠,摇着尾巴,自顾自地,拐进了另一边的林子里,消失不见。
从始至终,它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攻击性,甚至连一声示威的咆哮都没有发出。
“……它看不见我们?”
陈玄远有些不敢相信地低声问道。
“不是看不见。”
玄清道长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一丝惊奇,“而是……看见了,却又‘忽略’了。在它眼中,我们恐怕和路边的两棵树,没什么分别。”
陈玄远心中稍定。
这【匿影之纱】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诡异,也更有效。
但两人丝毫不敢因此而放松警惕。
因为他们知道,猛虎,只是这山中最寻常的危险。
而他们将要面对的,是那些……不讲任何道理的“规矩”。
他们拿出了张显那张染血的地图。
地图画得极为潦草,但配合玄清道长对这片山脉的大致了解,还是能勉强辨认出方向。
他们的最终目标“祭神台”,位于云台山脉的最核心区域,路途遥远,中间隔着好几处被张显用血色标记出的“凶地”。
而他们要走的第一段路,便是绕过距离破晓观最近的一处凶地——南山老林。
也就是张显日志中,那三名药农,化为“肉芝”的地方。
越是往山脉深处走,周遭的环境,就变得越是压抑和诡异。
路边的树木,开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病态的扭曲。有的树干上,长满了如同人脸般的、狰狞的树瘤;有的树枝,则如同溺死者僵硬的手臂,以一种违背生长规律的角度,指向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植物腐烂的气味。
最让陈玄远感到心惊的,是此地的“寂静”。
太静了。
连一只飞鸟,一只夏虫的叫声都听不到。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抽离了声音,只剩下他们两人踩在枯枝败叶上时,发出的“咯吱”声。
这是一种生命绝迹的死寂。
“道长,你看那里。”陈玄远忽然指着远处的一片废墟说道。
那似乎是一个早己废弃了数十年的小山村。
村落的轮廓还在,但所有的房屋,都己经坍塌,被疯狂生长的藤蔓和杂草所覆盖。
在村口的位置,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迹早己模糊,但陈玄远还是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一块“禁入”的警示碑。
“别过去。”
玄清道长的脸色,在看到那片废墟时,变得有些凝重,“我听师父说过,那个村子,在很多年前,就因为触犯了山里某个‘规矩’,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了。”
“有人说,他们是变成了石头;也有人说,他们是变成了树。总之,从那以后,那里就成了生人勿近的禁地。”
陈玄远看着那片在阳光下,却依旧显得阴森无比的废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张显的日志,加上玄清的讲述,正在一点点地,为他拼凑出这个世界的、残酷的真实面貌。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玄清道长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抬起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