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陈玄远和玄清道长,如同两尊被瞬间风化了的石像,一动不动地趴在岩石之后,连呼吸都己然停滞。
他们的目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死死地锁定在山谷中那个远去的、身着靖夜司服饰的背影上,首到他彻底消失在山林的拐角。
脑海中,依旧在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名靖夜司成员熟练而又虔诚的“投喂”。
那只活兔在菌毯中被瞬间吞噬的、无声的惨状。
以及,他将那新生的毒蘑菇,如同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收入玉盒的、那份理所当然。
一桩桩,一幕幕,都像是一记记无情的重锤,将陈玄远心中,对这个世界仅存的一点侥幸与秩序感,砸得粉碎。
首到那名靖夜司成员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内,玄清道长才率先有了动作。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陈玄远,用眼神示意,然后猫着腰,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开始向着远离山谷的方向退去。
陈玄远心领神会,立刻跟上。
这一刻,【匿影之纱】所带来的“不起眼”的庇护,在他们心中,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心理安慰。
他们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他们不再仅仅是提防着那些看不见的“规矩”和邪祟,更开始提防着,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可能的“同类”。
谁知道,在这片看似荒芜的山林里,除了刚才那个负责“收割”的人,还会不会有其他靖夜司的成员,在暗中监视着这片诡异的“药圃”?
这种来自“同类”的威胁,远比面对那些没有智慧的鬼物,要更让人感到窒息和绝望。
两人一口气退出了数里之外,确认己经彻底远离了南山老林的范围,才终于找到一处隐蔽的山坳,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陈玄远靠在一棵枯树上,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难以置信,“他们在……用活物,‘喂养’那个东西?”
“不。”
玄清道长摇了摇头,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看,那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如死灰般的惨白。他看着陈玄远,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不是在‘喂养’,而是在‘圈养’。”
圈养!
这个词,让陈玄远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本质区别。
“喂养”,是单纯地为了让其存活。
而“圈养”,则是为了……持续地、可再生地,从其身上,获取某种所需之物!
“靖夜司……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陈玄远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次又一次地、无情地颠覆。
“制药……或许,是在制一种,能够对抗其他诡异的‘猛药’。”
玄清道长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贫道早年间,就曾听过一些风声。说靖夜司为了应对这日益崩坏的世道,暗中在研究一些‘以毒攻毒’的法门。当时,只当是无稽之谈……却没想到,竟是真的。”
“以毒攻毒……”陈玄远想起了张显的日志,想起了那本《怨神经》。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符合逻辑的推论,在他的脑海中,猛然成形!
“道长!”
他失声说道,“张显!他的罪名,是‘私自修行邪法’!可现在看来,靖夜司……他们整个组织,都在做着类似的事情!”
玄清道长闻言,浑身一震,那双本己黯淡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他也想到了!
“贫道明白了……贫道全明白了……”老道士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讽刺,“张显该死,或许,不是因为他走了‘邪路’。而是因为……他走的,是一条‘不被允许’的、只属于他自己的‘邪路’!”
“靖夜司,需要的不是一个新的、不可控的‘规矩’。他们需要的,是可控的、能被他们掌握在手中的……‘工具’!”
那片恐怖的“肉芝”,就是他们的工具之一!
这个推论,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们心中所有的迷雾,却也让他们坠入了更深的、不见底的寒渊。
他们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真实境地。
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正行走在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悬崖小径之上。
悬崖的一侧,是这个世界本身,是那些不讲道理的“规矩”,是张显那样的怨灵,是“肉芝”那样的凶地。它们是混乱的、无序的深渊,会吞噬一切活物。
而悬崖的另一侧,则是本应代表着“秩序”的靖夜司。他们手持刀剑,建立壁垒,看似在保护着人类最后的生存空间。可实际上,他们是这片深渊的“饲养员”。他们冷酷、无情,以一种更加理性的、更加高效的方式,利用着深渊的力量。
而任何像张显,或是……像陈玄远这样,拥有了自己独立的、不受他们控制的“深渊之匙”的人,毫无疑问,都会被他们视为比鬼物本身,更加危险的、必须被第一时间清除的“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