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死了。”

林清衍的话，明明说得声音极轻，却像是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陈玄远的脑海之中，让他整个人都为之僵住。

苏文，那个被尊为执笔人，被誉为圣人，在靖夜司内部拥有着神明般地位的、最大的幕后黑手，竟然快要死了？

“怎么回事？”陈玄远下意识地追问道，“是伤？是病？还是……遭到了某种诅咒？”

他无法想象，像苏文那种级别的存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威胁到他的生命。

“都不是。”

林清衍缓缓地摇了摇头。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恐惧、恍然与一丝悲哀的神情。

“那是一种，只流传于稽古司最顶层的传说。一种因为知道得太多，而导致的必然之死。”

她的声音变得悠远而又艰涩。

“我们内部，将其称为，知见障。”

知见障。

陈玄远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充满了佛道玄理意味的词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自己的尾椎骨，首冲天灵盖！

他，作为一个顶级的民俗学学者，瞬间便理解了这个词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含义！

“天道崩解，法则紊乱。”林清衍继续说道，“这个世界，本身，就己经是一个巨大而又疯狂的病人。”

“我们这些凡人之所以还能活着，其根源便在于自身的无知。我们看不见那些崩坏的法则，听不见那些混乱的天道呓语。无知，成了我们最坚固的保护壳。”

“但是，苏文大人，不一样。”

“他，是稽古司的总司主，是这个世界上最博学的人。他毕生都在研究那些来自上古的禁忌典籍，都在试图去解析、去理解这个世界病变的根源。”

“他知道得太多了。”

“当一个凡人，知道了太多本不该由他承载的、关乎天地神明与法则的真相之后……那些真相本身，就会变成一种最可怕的污染。”

“那种污染，无形无质，却又无孔不入。它会一点一点地侵蚀你的神智，污染你的灵气，最终，让你的整个存在，都逐渐地向着你所知道的那种混乱与疯狂，去靠拢、去同化。”

“这，就是知见障。”

“一种知识的诅咒。一种越是接近真相，就死得越快的绝症。”

听完林清衍的这番解释，陈玄远彻底地沉默了。

他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一片冰凉。

他也是一个学者。

他也同样，对这个世界的真相，充满了无法被遏制的、近乎病态的探究欲。

苏文今日的绝症，会不会……就是自己明日的宿命？

他也终于，彻底明白了，苏文，为何会如此疯狂。

一个，即将要被自己毕生所追求的知识所杀死的、最顶级的学者，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答案，不言而喻。

既然凡人的身躯，己经无法再承载那庞大的、足以致命的知识。

那么……

就只能，将自己，变成不再是凡人的……

……神！

苏文他，不是在追求力量。

他，是在求生！

是在用一种，最疯狂、也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寻找那唯一的解药！

这个认知，让陈玄远心中，那本是对苏文充满了憎恨与敌意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同理。

但，也仅仅，只是一丝而己。

因为，他很清楚。一个，为了自己的求生，而可以，将整个世界，都当成祭品的疯子，远比一个，单纯追求力量的野心家，要恐怖千百倍！

“……时间，不多了。”陈玄远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看着林清衍，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坚定，“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要赶在他的前面。”

林清衍，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在得知了这个秘密之后，他们这场与苏文之间的竞赛，己经不再仅仅是为了复仇和求生。

更是为了，阻止一个，即将被逼到绝路的疯子，在临死之前，拉着整个世界，一同陪葬！

“开始吧。”陈玄远说道。

他，缓缓地，摊开了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祭神书。

林清衍，也闭上了眼睛，开始在自己的脑海中，酝酿那份足以作为祭品的情绪。

陈玄远看着她那张，因为回忆起痛苦往事，而微微有些扭曲的脸，开始，用一种，极其古老、也极其晦涩的音节，低声，念诵了起来。

那，是独属于雾中之诡的祷文。

“……迷途的旅人，献上迷途的记忆……”

“……破碎的誓言，呼唤破碎的幻影……”

“……我，在此，以背叛之苦，邀您，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