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楼,没了。
这个从上古道门辉煌的末期,便作为最后灯塔而矗立于此的圣地,这座承载了数千年传承、抵御了无数次窥探的宏伟建筑,己经从这片天地间被彻底地、不留一丝痕迹地抹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到令人心悸的深坑。
那不是陨石撞击或山崩地裂所能形成的凡俗景象,而是一个更加丑陋、更加违背自然法则的“伤口”。深坑的边缘,空间仍在不稳定地扭曲、折叠,仿佛一块被烙铁烫穿的画布。
丝丝缕缕灰白色的湮灭气息,如同垂死的幽魂,从深不见底的坑内缓缓升腾,所过之处,无论是岩石还是土壤,都无声地化为最原始的虚无。
天空,破了一个洞。
原本笼罩此地的归元大阵,早己被那场源自内部的终极爆炸冲得支离破碎。
残存的阵法光芒,化作数以万计的金色碎片,在空中明灭不定,如同盛大葬礼后,久久不肯落下的纸钱,发出阵阵垂死般的哀鸣。
苏文,就静静地站在这片末日景象的边缘。
他没有如凡人般怒吼,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咆哮。
那张永远挂着温和谦逊笑意的脸庞上,此刻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表情,平静得宛如一具精致的人偶。
为了这一天,他谋划了整整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他背叛师门,忍受着同门的追杀与唾骂,毅然决然地走上了那条修行归墟邪法的独木桥。他潜入结构森严的靖夜司,戴上“苏文”这张温和无害的面具,凭借着近乎妖异的智计与滴水不漏的伪装,一步步从最底层的行走,爬上了那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执笔人”之位。
他算计了天下所有的人,算计了高高在上的腐朽仙佛,甚至算计了那同样来自天外、心怀叵测的“窥视者”。他像一个最精于计算的棋手,将每一个变量,每一种可能,都纳入了自己的棋盘。
所有的一切,都只为了一个卑微而又宏大的目标——治愈自己身上那必死的“知见障”,夺取那唯一的、能够让他真正“活下去”的解药——【道藏之心】。
可现在……
棋盘,被人从中间,连同棋子带桌子,一并掀了。
一切,都结束了。
道藏之心,在他亲手布下的局、亲手逼出来的、那场最决绝、最壮烈的自爆中,被彻底抹去,归于虚无。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莫名其妙,输得……匪夷-所思。
在他那庞大如书海的脑海中,无数的信息流正在以超越雷霆的速度疯狂运转。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试图找出那个导致这完美闭环彻底崩盘的、致命的“变量”。
是陈玄远?
不。
陈玄远的选择,从始至终,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无论是求生、是反抗、是夺宝,一切挣扎,都本应是献祭仪式的一部分。
是那本《祭神书》?
也不完全是。那本书的力量虽然诡异,但其混乱的本质,也同样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究竟是什么?
“囚……”
苏文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蠕动,吐出了这个他从未纳入核心计算的字眼。
是了,就是它。
那个本应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属于更高位阶的、代表着绝对秩序与绝对刑罚的“法则”。
但他,又怎么可能算得到,陈玄远,这个来自异乡的囚徒,竟会在最后关头,动用了另一种,更加霸道、更加不讲道理的“秩序”,用一种近乎“黑吃黑”的野蛮方式,强行截断了整个献祭流程?
这不是计谋的胜利。
这是疯子用自焚的方式,烧毁了智者那穷尽一生心血所建造的、精美绝伦的宫殿。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蝼蚁掀翻了棋盘的极致愤怒,化作了冰冷的火焰,在他的神魂深处,无声地、疯狂地燃烧着。
“桀桀桀桀……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烟火啊。”
一个充满了恶意与嘲弄的、不似人声的诡异笑声,在他身旁幽幽响起。那尊一首盘踞于此、身形不可名状的“窥视者”,此刻的形态也显得有些狼狈。
构成祂身体的浓郁黑雾,被刚才那场湮灭风暴冲散了大半,露出了其下那更加扭曲、更加不可名状的混沌本质。
但祂的语气里,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愉悦。
“苏文,看来,你千挑万选的那枚‘钥匙’,比你想象的,要更加有趣,也更加……致命。”
祂的笑声中带着奇异的颤音,“他不仅,没有乖乖地,为你打开那扇藏宝库的‘锁’,反而,连你视若珍宝的‘房子’,都一并给彻底拆了。啧啧,人类的计谋,终究是……如此的脆弱不堪啊。”
苏文缓缓地转过头,用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看向“窥视者”。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片虚无。但就是这片极致的平静之下,却蕴藏着一股,连外神分身都感到本能心悸的、足以冻结神魂的恐怖寒意。
“房子没了,可以再建。”
苏文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如三月春风,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那只,趁乱叼走了我最后一块面包的‘老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森然的杀机,如同实质的冰棱,瞬间充斥了这片残破的天地。
“……必须找出来,一寸寸地,捏碎他的骨头,再将他的神魂,点成一盏哀嚎万年的长明灯。”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一枚通体漆黑、仿佛由最纯粹的阴影与恶意所构成的诡异罗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掌心。
罗盘的盘面上,没有篆刻任何的方位与刻度,只有一汪如水银般不断流淌的黑暗。此刻,那汪黑暗的正中心,一根由执念所化的血色指针,正在疯狂地、毫无任何规律地剧烈转动着,似乎在追寻着某个刚刚从这片天地消失的坐标。
“他跑不远。”
苏文凝视着罗盘,声音冰冷而又笃定,“他强行融合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本源,神魂与肉身,早己是崩溃的边缘。而且,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身上,同时沾染了【道藏之心】最纯净的‘道蕴’与【怨之种】最恶毒的‘怨气’。这种矛盾而又清晰的‘味道’,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对于某些‘存在’来说,都像是黑夜里的唯一火炬一样,清晰可见,<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犯罪。”
“哦?”窥视者发出了感兴趣的声音,“那你打算怎么做?亲自去追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