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无声地,在暗红色的河面上滑行。
船身不大,内部空间更是狭窄。陈玄远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林清衍和野安顿好,让他们靠着船篷躺下。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也几乎虚脱,只能靠着船沿,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神魂与肉体的双重剧痛。
阿三娘就坐在船尾,手里握着那根长长的竹篙,却没有再撑动一下。小船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自动地、平稳地,向着那座诡异的霓虹之城漂去。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甜美而僵硬的笑容,一双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玄远,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即将被拆解的玩具。
“那么……”
阿三娘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
“……开始吧。”
“三个故事,换三张船票。第一个故事,该为谁而讲?”
陈玄远抬起头,迎向她那非人的目光,声音沙哑地开口:“为他。”
他的视线,落在了身旁那个如山般沉寂的汉子身上。
为野,为那个心里只装着“空”的、最后的守山人。
这,是他的试探。
他需要用一个,相对简单、却又足够沉重的故事,来试探这笔交易的虚实,试探这个诡异渡船人的深浅,以及……试探此地那疯狂规则的底线。
阿三娘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灿烂了几分。
“哦?为那个大个子吗?可以。”
“他的‘忧愁’,像是被冰封的山泉,干净、清澈,却也……死气沉沉。”
“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过往,才能酿出这样‘无味’的痛苦。”
陈玄远没有理会她的点评,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小船在静谧的河面上漂流。属于学者的、那种娓娓道来的叙事能力,在这一刻,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早己被岁月遗忘的古老传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这片土地还没有被‘浊世’所污染的时候,有一个古老的族群。”
“他们,自称为‘守山人’。”
“他们的使命,既不为苍生,也不为自己。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守护一座,名为‘观星楼’的圣地,确保楼内的‘传承’,不被楼外的‘凡俗’所打扰。”
陈玄远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朗读一本尘封的古籍。
“那是一份,孤独而又荣耀的使命。一代代的守山人,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他们从不踏出自己守护的那片大山一步,也从不与外界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岁月流逝,天地异变。外界的‘凡俗’,渐渐变成了‘疯狂’。曾经香火鼎盛的道门,也日渐凋零,最终,彻底断绝了与观-星楼的联系。”
“于是,守山人的‘使命’,就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守护的圣地,己经没有了主人。他们存在的意义,也早己被世人所遗忘。但他们,依旧在坚持着。”
“凭借着血脉中最固执的传承,凭借着祖辈口口相传的、早己褪色的荣耀。”
说到这里,陈玄远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
“一个庞大的族群,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村落。一个村落,又慢慢地,变成了一户人家。”
“最后,一户人家,也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孩子。”
“那个孩子,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因为他的父亲告诉他,守山人,是不需要名字的。他们的名字,就是‘守护’本身。”
“他被父亲教会了如何战斗,如何狩猎,如何在这片孤独的大山里活下去。也被父亲告知,他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守山人。”
“当他接过父亲手中那柄石斧的时候,他也同时,接过了这个族群,最后、也是最沉重的……宿命。”
“终于有一天,他的父亲,也老了,死了。”
“于是,那片广袤无垠的深山里,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也没有同伴。”
“只有一份,早己失去了意义的‘责任’,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护,更不知道自己守护的东西,究竟还有什么意义。他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祖辈传下来的行为。”
“巡山,狩猎,擦拭石斧,然后,在无尽的孤独中,等待着自己的老去与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