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腐烂的酸臭,毫不留情地拍打在陈玄远的脸上。
意识,就像是沉入了万丈寒潭的溺水者,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之中,艰难地、挣扎着,寻找着一丝浮出水面的……“光”。
痛。
无法形容的痛楚,从西肢百骸的每一寸角落里传来。那不是单纯的皮肉之苦,更像是一种……“存在”被强行撕裂之后,又被粗暴地黏合在一起的……后遗症。
骨骼像是碎裂的瓷器,经络如同干涸的河床,而神魂,则像是一盏在狂风中即将要熄灭的残烛,只剩下一点微弱的、随时都可能消散的火星。
我是谁?
我在哪?
发生了……什么?
破碎的念头,如同生了锈的齿轮,在他的脑海中艰难地转动着。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钧。他想动弹一下手指,身体却像是一具不属于自己的、冰冷的石雕。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死死地攥着某个东西。
一个……坚硬的、冰冷的、却又在掌心深处,透出了一丝微弱暖意的东西。
也正是这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成为了他那即将要彻底沉沦的意识,唯一的……“锚”。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所有残存的意志,都集中在了那一点暖意之上。
终于。
在一阵足以让神魂都为之战栗的剧痛之后,他那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暗的、压抑的、正在哭泣的……天空。
浑浊的雨水,从那片仿佛永远都不会放晴的铅灰色天幕之上,连绵不绝地落下,将整个世界都冲刷成了一片……模糊的、肮脏的……水墨画。
他躺在一个阴暗的、散发着浓重霉味的巷子深处。身下,是冰冷的、混杂着泥水与秽物的石板。巷子的两侧,是高耸的、墙皮早己剥落的斑驳高墙,墙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如同某种怪物的皮肤。
这里是……哪里?
不是不夜都,更不是七巧先生那间诡异的收藏室。
这里,充满了……“人”的气息。
一种……腐朽的、麻木的、在绝望之中苟延残喘的……“人”的气息。
人间浊世。
这西个字,毫无征兆地,从他那破碎的记忆深处……浮现。
紧接着,更多的、如同潮水般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观星楼的爆炸,不夜都的沉沦,林清衍的献祭,新神的诞生与自毁,以及……七巧先生那最后的……“落款”。
“呃啊……”
一声压抑的、充满了痛苦的闷哼,从他的喉咙里溢出。
他想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
那不是一场梦。
林清衍……真的……死了。
为了将他从那神魔之境拉回人间,她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了那个混沌的熔炉。
而他,那个由他亲手创造、又被他亲手毁灭的“新神”,拼尽了最后的力量,逆反了天理,也仅仅只是……为她那破碎的魂魄,寻到了一个能够苟延残喘的……“归宿”。
陈玄远艰难地、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枚通体漆黑的、其上裂开了一道金色伤疤的钥匙,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那丝微弱的暖意,正是从那道金色的伤疤之中,散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