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赶苍蝇,牛二被他带起的风逼得后退半步,脸色难看。
张铁锤压根没再看他,铜铃大的眼睛直勾勾盯向陈石头脚边敞着口的油坛子。
他鼻子使劲抽动了两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异。
“小子,你这油…”
张铁锤的声音带着审视,大步走到陈石头面前。
那股温润纯粹的油脂气息,
在铁匠常年被煤烟、铁锈和劣质灯油熏染的嗅觉里,简直如同清泉!
“味儿…有点不一样?不冲?”
陈石头被张铁锤的气势慑住,
又看到一丝希望,忙不迭地点头,结结巴巴道:
“是…是!张…张师傅!
俺…俺们炼的!烟少!耐烧!
点一个时辰…顶…顶别人俩!”
“哦?”
张铁锤浓眉一挑,来了兴趣。
他打铁熬夜是常事,那劣质鱼油点的灯,
油烟又大又呛,熏得人眼睛流泪,
一晚上下来,鼻孔里全是黑的。
他蹲下身,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伸向坛口。
“哎!张师傅!脏!”
陈石头下意识想拦。
张铁锤浑不在意,粗糙的手指直接蘸了点坛子里的琥珀色清油,凑到眼前仔细看。
油色清亮透澈,沾在手指上滑腻温润,没有丝毫杂质沉淀。
他又凑近闻了闻,只有纯粹的油脂醇香。
张铁锤眼中精光爆闪!
“好油!”
他脱口赞道,声如洪钟。
“比老子铺子里那又腥又臭、点起来跟放毒烟似的烂鱼油强一百倍!”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陈石头。
“给老子来二两!就盛那个碗里!”
他指了指地上仅剩的一个破陶碗。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牛二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铁匠张可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加挑剔主儿,他都说好?
陈石头狂喜得差点蹦起来,
手忙脚乱地抓起那个破陶碗,又想起没带秤,急得满头大汗:
“张…张师傅…没…没秤…”
“要屁的秤!”
张铁锤大手一挥,不耐烦道。
“就这一碗底!老子信你!”
他从怀里摸索出几枚油腻腻的铜钱,看也不看,叮当一声丢在包袱皮上。
“够不够?”
陈石头瞥了一眼,足有七八文!
买劣质鱼油二两也才三四文!
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够!够!太够了!”
他小心翼翼舀了满满一碗底清油,双手捧着递给张铁锤。
张铁锤接过碗,也不废话,转身就走,洪亮的声音丢下一句:
“是好是孬,晚上点灯就见分晓!
要是真像你小子说的烟少耐烧,以后老子铺子的油,都找你买!”
铁塔般的身影挤开人群,大步流星而去。
死寂被打破!人群瞬间炸了锅!
“铁匠张都说好?”
“看着…是清亮!”
“烟少?真能点一个时辰顶俩?”
几个原本看热闹的闲汉和挎篮的妇人,眼神立刻变了。
一个穿着补丁短褂的力巴犹豫着上前:
“小…小兄弟,给…给俺也来点?便宜点成不?”
“俺…俺也来点试试…”
陈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砸懵了,随即是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
他手忙脚乱地招呼着,笨拙地舀油、收钱,
脸上挂着傻笑,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烟少!耐烧!点一个时辰顶俩!”
破包袱皮上,那几枚冰冷的铜钱,此刻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牛二和他那两个跟班,被晾在一边,如同三尊泥塑木雕。
牛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看着陈石头那坛子油飞快地减少,
看着一枚枚铜钱落入那破包袱皮,
只觉得脸上像是被无形的巴掌抽得啪啪作响!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神怨毒得能滴出血来!
“好…好你个陈石头!
还有那个李瘸子!给老子等着!”
牛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狠狠一跺脚,带着跟班灰溜溜地钻进人群,消失不见。
背影比昨日在老槐树下更加狼狈仓惶。
陈石头根本没空理会牛二。
他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忙碌中。
坛子里的油眼见着浅了下去,包袱皮上的铜钱叮当作响,越堆越高!
他那颗被牛二踩进泥里的心,
此刻被这叮当声和买油人好奇的询问托着,飘飘荡荡,直要飞上云端!
烜哥儿!成了!真成了!咱们有钱了!
就在这时,陈石头眼角余光,
猛地瞥见人群外围,镇口那家挂着“客似云来”幌子的简陋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
一个穿着绸面夹袄、体态肥硕的身影,
正阴沉着脸,死死盯着他这小小的摊位。
那人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眼神冰冷锐利,如同毒蛇盯住了猎物。
是牛扒皮!
陈石头狂喜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猛地攥住,瞬间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