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柳下初逢,铜钱烫心(2 / 2)

哗啦一声,把包袱皮里裹着的一堆铜钱全倒在李烜脚边的破席子上。

黄澄澄、油腻腻的铜钱滚落,堆成一座令人目眩的小山!

“你看!你看!全是钱!全是咱的!”

陈石头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铜钱。

“张铁匠买了二两!

翠花姐也买了二两!

还有王老蔫、孙婆子…都买了!

咱那半斤油,卖光了!

一个铜子儿没剩!”

他掰着手指头,唾沫横飞地报着账,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李烜疲惫地睁开眼,看着席子上那堆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晃眼的铜钱,

听着陈石头兴奋的唠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成了!第一桶金!

他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哑声问:“多少?”

“一百零三文!”

陈石头挺起胸膛,报出一个他这辈子都没敢想过的数字,声音都在发颤。

“本钱…本钱四十五文!净赚五十八文!才半天!”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铜钱,

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冰凉触感,傻呵呵地笑。

“烜哥儿,俺娘说…说攒够三百文,就能…就能托媒人…”

他话没说完,脸又红了,只是嘿嘿傻笑,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李烜看着陈石头那副沉浸在巨大幸福里的憨样,

听着他念叨“媳妇本”,心头也是一暖。

这傻小子,跟着自己这“灾星”,

担惊受怕,脏活累活全干了,总算看到点甜头。

他刚想开口,陈石头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兴奋说下去:

“对了!烜哥儿!

你猜今天谁帮俺说话了?

翠花姐!就西头卖豆腐的翠花!”

陈石头眼睛更亮了,手舞足蹈地比划。

“牛二那王八蛋带人捣乱,摔了俺一个碗!

是翠花姐站出来,指着牛二鼻子骂他眼红心黑!

还…还买了俺的油!

说要是好使,以后她家豆腐坊的灯油都包给咱!”

他语气里充满了崇拜和一种隐秘的欢喜。

“翠花姐…真厉害!跟画儿里的人似的…说话也好听…”

看着陈石头提到翠花时那副魂不守舍、脸泛红光的傻样,李烜哪能不明白?

这傻小子,春心动了。

他哑然失笑,刚想调侃两句,

陈石头脸上那梦幻般的笑容却突然僵住了,

兴奋劲儿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肩膀也耷拉了。

“咋了?”李烜皱眉。

陈石头搓着衣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失落:

“就是…就是后来…翠花姐走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学着翠花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

“‘油是不错…就是跟着个瘸子捣鼓这些没名堂的玩意儿…唉…没个正经营生…’”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甘,像只淋了雨的大狗:

“烜哥儿!咱…咱这炼油…咋就没名堂了?

咋就不是正经营生了?咱赚到钱了!比扛大包强多了!”

他指着席子上那堆铜钱,像是在证明。

李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

翠花的话,像根细小的刺,扎破了一点刚刚升起的温情泡沫。

在这青崖镇绝大多数人眼里,

他李烜就是个克死爹娘、被山火烧残的“灾星”,

他捣鼓出来的东西,再亮、再好,也是“奇技淫巧”、“没名堂的玩意儿”。

偏见如山。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陈石头失落的脸,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凝:

“石头…别人…爱说啥说啥。”

他目光转向墙角那两个空荡荡、曾经装满腥臭劣油的粗陶坛子,

又缓缓移到席子上那堆沉甸甸、沾着汗水和希望的铜钱,一字一顿:

“油…亮不亮?”

“钱…真不真?”

“路…是咱们…自己踩出来的!”

“名声…是干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他抬起缠满布条的手,

指向院子里那棵在暮色中沉默伫立的老槐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狠劲:

“明天!买油!买更多!

炼!炼出…亮瞎他们狗眼的油!

炼出…让他们闭上臭嘴的…金山银山!”

陈石头怔怔地看着李烜。

暮色里,李烜靠在草堆上,身形依旧单薄,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燃着两簇幽冷的火,烧尽一切犹疑和怯懦!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陈石头心头,瞬间驱散了翠花那句话带来的阴霾!

“对!”

陈石头猛地站起来,胸膛起伏,拳头攥紧,憨厚的脸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狠劲,对着沉沉的暮色吼道:

“炼!炼他娘的!亮瞎他们的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