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烜指着窑壁深处。
陈石头忍着恶心,用木片小心翼翼刮下小半罐粘稠冰凉的黑油。
回到破败小院,日头已爬上半空,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院中那冲天恶臭。
“起灶!烧水!大锅!”
李烜靠着槐树,嘶哑下令。
陈石头把院里那口最大的破铁锅架上土灶,舀满冰冷的井水。
柴火烧旺,冷水渐渐温热。
“倒…倒一袋臭屎进去!”
李烜指着那恶臭源。
陈石头脸都绿了,但看着李烜不容置疑的眼神,
一咬牙,解开麻袋口,屏住呼吸,
将油腻腻的蝙蝠粪一股脑倒进温热的锅里!
噗通!噗通!
粪块入水,瞬间如同投入了沸腾的油锅!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氨臭味混合着油脂腐败的酸败气,
如同引爆了一颗毒气弹,轰然炸开!
黄色的浑浊泡沫汹涌翻滚,
恶臭冲天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甚至随风飘出老远!
“呕!”
陈石头被熏得直接吐了出来,眼泪鼻涕横流。
隔壁王寡妇的尖叫声立刻刺破长空:
“天杀的!李家小子!
你们又在鼓捣什么阴间玩意儿?!
这味儿…是要熏死全镇人吗?!
缺德带冒烟的!里正!里正!管管啊!”
墙头瞬间探出几个被熏得扭曲的邻居脑袋,骂声一片。
李烜面无表情,仿若聋了。
他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粪水混合物,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蝙蝠脂”提炼的图谱光影流转。
“火…旺火!煮!煮开!煮透!”
他低吼。
陈石头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含着泪往灶膛里猛塞柴火。
火舌狂舔锅底,锅里粪水翻滚沸腾,恶臭更加浓郁十倍!
油脂被煮化,混合着粪便杂质,
形成一锅极其恶心的黄褐色粘稠糊状物,咕嘟咕嘟冒着恶臭的泡泡。
“停火!”
李烜看准火候。
火一灭,沸腾稍歇。
“拿…拿三层粗麻布!架在空缸上!”
李烜指挥着,声音虚弱却精准。
陈石头赶紧照做。
三层洗得发白却依旧粗糙的厚麻布,绷紧架在一口空水缸口。
“舀…舀上面那层…浮油水…小心烫!”
李烜喘着粗气。
陈石头用葫芦瓢,忍着滚烫和恶臭,
小心翼翼地从锅里撇出上层漂浮的、相对不那么浑浊、
泛着油光的黄褐色液体,缓缓倒在麻布上过滤。
嗤啦…
滚烫的油水渗透麻布,大块的残渣和粪滓被拦截。
滤下去的液体流入缸中,颜色变成了深褐色,依旧浑浊,
但那股子要命的氨臭味…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油脂的气息反而凸显出来!
“炭粉!榆木炭粉!撒进去!”
李烜眼睛一亮。
陈石头抓起昨夜闷烧研磨好的榆木炭粉,
均匀撒入缸中深褐色的油水里。
墨黑的炭粉迅速吸附着杂质,
油水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趋近墨黑!
“明矾!碾碎!撒!”
白色的明矾粉末加入,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在炭粉和明矾的双重作用下,
缸中墨黑的液体开始剧烈反应!
细微的杂质和吸附了杂质的炭粉,
在明矾的聚沉下,迅速凝结成絮状物,
然后…如同黑色的雪片般,快速沉降!
“成了!”
李烜眼中爆出狂喜!
缸中上层,墨黑的油水渐渐变得…深红?
不,是深沉的、剔透的暗琥珀色!
如同上等的陈年黄酒!
虽然颜色深,却异常清亮!
而那令人窒息的恶臭,竟消散了七八成!
只剩下一种类似坚果烤糊的焦香和淡淡的油脂气息!
陈石头也看呆了,忘了恶心,
傻傻地看着缸里那清亮得不可思议的油液:
“烜…烜哥儿!这…这臭屎…真…真变成油了?还…还不臭了?”
“点火!试试!”
李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石头赶紧找来一个豁口的粗瓷碗,舀了小半碗清亮的新油。
又搓了根棉线当灯芯,浸入油中。
火折子凑近。
噗!
一朵橘黄色、稳定而清晰的火焰,在碗中跳跃而起!
没有浓烟!
没有刺鼻的异味!
只有油脂燃烧时特有的、温暖的焦香!
火光明亮而柔和,远胜之前炼制的鱼油!
“亮了!真亮了!烜哥儿!比灯油还亮!”
陈石头捧着那盏粗瓷油灯,
激动得语无伦次,脸上混杂着油污和泪水,又哭又笑:
“这臭屎…是宝贝!是宝贝啊!”
李烜看着那跳跃的、稳定的火苗,胸口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
这光,比鱼油更亮,更稳!
这恶臭冲天的蝙蝠粪,出油率竟远胜劣质鱼油!
成本…近乎于无!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
仿佛穿透了虚空,落在牛记油坊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凶戾的弧度。
牛扒皮…你的灯油,该降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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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外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后。
牛记油坊的管家,捂着口鼻,被那冲天恶臭熏得脸色发青。
他死死盯着小院里那盏在光天化日下燃烧得异常明亮稳定的油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清…清油?不…不臭?”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声音都变了调。
“那小子…真把鬼窑里的臭屎…变成灯油了?!”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再不敢多留,如同受惊的老狗,
夹着尾巴,跌跌撞撞地朝油坊方向狂奔而去!
得赶紧告诉老爷!这李烜…不是人!
是妖!是鬼!再不弄死他…牛记油坊…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