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盏清亮无烟的油灯,眼中都燃起了光。
李烜当众洗刷污名,雷霆手段惩治叛徒,
这份狠辣与担当,反而赢得了这些底层百姓的敬畏和认同。
李烜看着群情激奋的人群,
目光扫过王铁匠和刘篾匠羞愧而坚定的脸,
胸中那股郁结的恶气终于稍稍纾解。
他拄着木棍,缓缓走下老槐树下的土台。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路,看向他的目光,
已从之前的鄙夷疑惑,变成了复杂的敬畏。
回到破败的小院,恶臭已被深秋的风吹散许多。
陈石头还沉浸在刚才街口的激动中,脸膛通红。
“烜哥儿!真解气!赵四那王八蛋…”
“过去的事,翻篇。”
李烜打断他,声音平静,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目光扫过这方寸之地。
“牛扒皮不会罢休。这点地方,不够。”
他目光落在院墙角落,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
佝偻着背、正局促不安地用脚搓着地上石子儿的老汉身上。
那是隔壁的孙老蔫,一个老实巴交、手艺还不错的泥瓦匠,
平时沉默寡言得像块石头。
刚才街口的动静太大,他也蹲在自家墙根下听完了全程。
“孙叔。”
李烜开口。
孙老蔫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墙根蹲着的地方栽倒,
慌忙站起来,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李哥儿…有…有啥吩咐?”
“听说您老砌灶修屋是把好手?”
李烜看着他。
“啊…是…是…”
孙老蔫不明所以,紧张地点头。
“混…混口饭吃…”
“混饭吃?”
李烜从怀里摸出那三两牛家的脏银,
拿出一两掂了掂,又摸出几十个陈石头刚卖油赚的铜钱,
哗啦一声全塞进孙老蔫粗糙冰凉的手里。
“以后跟着我干。这钱,是定钱。
帮我在后院,搭个结实点的窝棚,
要能遮风挡雨,砌几个耐烧的土灶。
干得好,管饭,月钱…三百文。”
三百文!
孙老蔫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圆了,
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和铜钱,
又看看李烜那张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
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在这青崖镇给人砌了半辈子灶,
起早贪黑,饱一顿饥一顿,
何曾有人一次给过这么多定钱?
还许诺月钱三百文?这简直是做梦!
“噗通!”
孙老蔫猛地跪倒在地,对着李烜就要磕头:
“李…李东家!俺…俺孙老蔫…谢…”
“起来!”
李烜皱眉,木棍轻轻一抬,拦住他。
“我这儿不兴这个。
拿钱,干活。干不好,滚蛋。”
“哎!哎!东家放心!
俺老蔫别的本事没有,一把子力气!
砌的灶,保准比牛扒皮他爹的坟头还结实!”
孙老蔫激动得语无伦次,紧紧攥着手里的钱,
仿佛攥住了后半生的指望,
布满皱纹的脸上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李烜又转向一旁激动得抓耳挠腮的陈石头。
“石头。”
“烜哥儿!俺在!”
陈石头挺起胸膛,像根标枪。
“从今天起,你是我这‘明光坊’第一个正儿八经的伙计。”
李烜看着他,眼神郑重。
“管炼油,管送货,管盯着新窝棚的工。月钱…五百文。”
五…五百文?
陈石头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他长这么大,兜里揣过最多的钱就是昨天那两百多文,
还得是帮李烜卖油收的!
五百文?那得是多少个肉包子?
多少尺厚实的粗布?
他爹娘累死累活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巨大的幸福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李烜,
眼圈瞬间红了,喉头哽咽着,
半晌才猛地一抹眼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烜哥儿!不!东家!你放心!
俺陈石头这条命卖给你了!
炼油俺往死里炼!送货俺跑断腿!
谁他妈敢动咱的窝棚工坊,俺…俺拿命跟他拼!”
憨厚的少年,此刻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忠诚和炽热。
李烜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
一个激动得手足无措,一个憨厚却赤胆忠心。
他胸中那股冰冷的杀意稍稍被一丝暖流化开。
雏鹰展翅,班底初成。
他拄着木棍,走到后院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
用棍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孙叔,窝棚就搭这儿,靠着院墙。
石头,去弄木料,要结实的老榆木。土坯…多备点。”
“灶,”
他目光锐利,转向孙老蔫。
“按我画的图砌。
膛要大,火道要回旋,烟囱要高!”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飞快地勾勒出几个前所未见的土灶结构图,
结合了《万象油藏录》里简陋分馏装置对热效率的要求。
孙老蔫凑近一看,浑浊的老眼顿时放出光来:
“妙…妙啊!东家!
这火道…这膛口…省柴火!
火还旺!您…您咋懂这个?”
李烜没回答,只是将树枝丢开:
“按图砌。砌不好,扣钱。”
“哎!包在俺身上!”
孙老蔫如同得了圣旨,
立刻精神抖擞地开始丈量地基,
指挥着刚抱来木料的陈石头打下手。
他佝偻的背似乎也挺直了些,
粗糙的手指在泥地上比划着,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李烜拄着木棍,静静伫立在荒草丛中。
他目光沉稳,看着陈石头正吭哧吭哧地用力夯实地基,
又看向孙老蔫专注认真、一丝不苟地划线放样。
深秋的风,带着丝丝凉意,
如同一双无形的手,卷着枯黄的树叶,
簌簌地掠过他那破旧不堪的衣角,
也轻轻吹动着他额前略显散乱的发丝。
他的身后,是那座破败得摇摇欲坠的旧屋,
墙壁上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
犹如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在无声诉说着往昔的沧桑。
而眼前,一座初现雏形的简陋窝棚工坊,
正带着新生的希望,在这片土地上逐渐成型。
一缕淡淡的气息,那是属于新翻泥土的质朴清新,
以及木材散发的天然香气,
二者交织在一起,
还混杂着从远处悠悠飘来的“明光油”燃烧后特有的温润焦香。
这股独特的味道,如同一位温柔的使者,
悄然驱散了小院长久以来残留的最后一丝恶臭。
牛扒皮……他在心中暗暗念道。
你的棺材板,老子必定亲手给你钉上!
语气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