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眉紧锁:
“李公子,你这冷凝之法,太过凶险。
油汽滚烫,遇隙则喷,伤人毁物。
需得…需得让油汽在冷处走得更远些,徐徐凝结,方为上策。”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
“家父药铺中,有一小锡甑,用于蒸馏花露。
其冷凝部分,乃是一根细长锡管,盘绕于冷水之中。
花露蒸汽行经此弯曲长管,尽数化为露水,无有泄漏。”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螺旋向下的轨迹。
锡管?盘绕?
李烜心中猛地一震!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曲管冷凝”的图谱骤然亮起!
图谱上那根光滑的金属曲管,
与苏清珞描述的锡甑冷凝管,形态何其相似!
只是更复杂,更长!
“锡?”
李烜声音嘶哑,眼中爆发出精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太贵…且难寻。”
“铜呢?”
苏清珞下意识接口,随即自己也摇头。
“铜价亦昂…且…官府管制甚严。”
她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竹片和陶罐,
又看向孙老蔫和柳含烟,眼中带着思索:
“或许…可用陶土分段烧制短直陶管,
再以耐热泥浆拼接成弯曲路径?
虽不及金属管光滑紧密,但胜在材料易得…”
陶管拼接?
李烜和柳含烟父女同时眼睛一亮!
这思路!
虽然工艺复杂,耗时长,但…并非完全不可行!
比起遥不可及的锡铜,这无疑是眼前困境下的一线曙光!
“妖言惑众!”
徐文昭看着苏清珞与李烜旁若无人地讨论起“锡管”、“陶管”,
看着街坊邻居们眼中的惊疑被好奇和某种对“明光油”的期待取代,
看着周里正明显缓和下来的脸色,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被彻底无视的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
“苏清珞!”
他厉声喝道,手指颤抖地指着她。
“你…你身为良家女子,不思闺训,竟与此等行妖弄术之徒沆瀣一气!
妄谈什么锡管铜管!
此乃奇技淫巧,有违圣人之道!
你…你枉为医家之女!不知廉耻!”
“廉耻?”
苏清珞霍然转身,月白的衣裙在秋风中荡开一个清冷的弧度。
她清丽的脸上第一次浮起明显的怒意,
杏眸如寒星,直视徐文昭,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徐公子口中的廉耻,便是对伤者见死不救?
对惠民之物指为妖邪?
对格物之理斥为淫巧?”
她向前一步,素来温婉的气息此刻竟带着逼人的锐气:
“我苏家行医济世,只问良心,不问迂腐!
精炼之油入药,可调良膏愈伤;
所制灯油,可驱暗夜寒窗!
敢问徐公子,此等‘奇技’,伤天害理何处?
败坏风气何方?
倒是公子你,空读圣贤书,
不辨菽麦,不恤民艰,
仅凭臆测便煽动乡里,欲毁人活计!
若李公子这‘妖炉’被毁,
青崖镇千百户重归昏暗油灯,
学子夜读熏眼流泪,
织妇穿针引线倍加艰难…
这后果,公子可曾想过?
这,便是你的圣贤之道?
你的廉耻之心?!”
一连串诘问,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
徐文昭被问得面如土色,踉跄后退一步,
指着苏清珞,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圣贤道理,
在苏清珞这立足于“济世”、“惠民”的质问面前,
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周围的街坊邻居彻底安静了。
看向徐文昭的目光,充满了复杂和…一丝隐隐的鄙夷。
是啊,人家苏姑娘说得在理啊!
那油,确实亮堂好使!
李小子虽然弄的吓人,但也是为了弄油啊!
徐秀才这一上来就扣帽子喊打喊杀…
周里正重重地咳了一声,板起脸:
“好了好了!徐相公,你也是读书明理的人,话不可乱说!
苏姑娘医者仁心,句句在理!
李小子弄油,虽有惊扰,但也是为了做出好灯油嘛!我看…”
他环视一周,下了定论。
“这炉子,暂时不用拆!但是!”
他转向李烜,语气严厉:
“李小子!你这管子太危险!
必须想法子弄结实!
再敢喷油伤人,我第一个不饶你!
还有这烟气,想法子弄小点!听到没?”
李烜看着周里正,又看了看脸色灰败、失魂落魄的徐文昭,
最后目光落在身前素衣挺立、
犹自带着一丝凛然之气的苏清珞身上,缓缓点头。
“知道了,里正。”
一场风波,在苏清珞以“医理”破“大义”、
以“惠民”斥“迂腐”的连番诘问下,
竟被硬生生扭转。
人群散去。
徐文昭如同斗败的公鸡,
在几个街坊复杂的目光中,
狼狈地拂袖而去,背影仓惶。
窝棚里重归平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根彻底报废的竹管。
苏清珞看着李烜,脸上的怒意敛去,
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只是耳根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收拾好药箱,轻声叮嘱:
“新药膏一日一换。
那冷凝之事…陶管拼接,耗工费时,恐非良策,还需另寻他法。
小心为上。”
说罢,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素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李烜拄着棍,站在废墟旁,指尖还残留着新药膏的清凉。
他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竹片,
又抬头望向苏清珞消失的方向,
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锡管…铜管…陶管…
苏清珞看似未能解决眼前难题的建议,
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思维中固化的壁垒。
识海里,《万象油藏录》微光闪烁,
图谱上那根冰冷的金属曲管旁边,
悄然浮现出几个模糊的虚影标记:
【锡】、【铜】、【复合陶土】…虽然都带着【材料不足】的灰色印记。
路,似乎又多了几条。
虽然布满荆棘,但希望之光,已然穿透了方才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