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清油照夜,官靴踏门(1 / 2)

柳含烟攥着那袋沉甸甸的铜钱,指节发白。

她没哭,也没笑,只是走到冷凝管下,

用一个干净的粗陶碗,稳稳接住了汩汩流淌的琥珀色清油。

火光跳跃,映亮她沾满窑灰却无比明亮的侧脸。

掌器师。

这三个字在她胸口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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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柳含烟烧制的陶土曲管,

如同给这土法炼油工坊插上了一根坚韧的血管。

效率的提升是立竿见影的。

柳含烟彻底投入了“掌器师”的角色。

她那双覆着薄茧的手,仿佛天生就为了与泥土和火焰打交道。

她带着陈石头,将后院的几座分馏炉灶重新修整加固。

火膛的进风口被她用薄陶片巧妙隔开,

形成回旋气流,柴火燃烧得更充分,烟也少了些。

冷凝水盆被她加了双层陶缸嵌套,

中间填塞隔热草木灰,保冷效果大增。

那根关键的陶土曲管,

接口处被她用耐热泥浆混合切碎的麻丝反复涂抹密封,

又在关键受力点用草筋黄泥做了额外的支撑墩子。

“东家,您看,”

柳含烟指着炉灶,眼神锐利。

“管子还是太脆,受不住大热大冷。

俺想着,能不能用细麻绳密密缠裹管身,再刷一层桐油石灰浆?

干了像层硬壳,兴许能顶用!”

李烜看着这姑娘眼中跳动的、属于匠人的智慧火花,点头:“试!”

改进后的炉灶火力更稳,冷凝更高效。

那原本涓涓细流般的清亮“明光油”,

如今已能稳定地汇聚成一小股溪流,

日复一日地注入专门准备的粗陶坛中。

产量,肉眼可见地翻了倍!

“石头,”

李烜将几个贴着“明”字红纸的油坛搬上独轮车。

“老规矩,送油。”

陈石头推着独轮车,脚步都带着风。

第一站,镇东头的老铁匠铺。

“张师傅!明光油到货!”

陈石头嗓门洪亮。

膀大腰圆的张铁匠正轮着大锤,火星四溅。

闻声停下,抹了把汗,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

“好小子!就等你这个!

没你这油淬火,打出来的刃口总差股韧劲儿!”

他拍下几枚铜钱,利落地抱起一坛油,那清亮的油光映着他满意的眼神。

炉膛里铁水红亮,淬火池里油烟明显淡了许多。

第二站,渡口。

船老大赵老抠早就伸长脖子等着了,看到陈石头,如同见了亲爹:

“哎哟石头兄弟!可算来了!

你是不知道,用了你那防水膏,船板缝严丝合缝!

再没渗过水!

省了俺多少补船的工夫!

这灯油也给俺来一坛!

夜里行船,就靠它照水路!”

第三站,镇西头的篾匠老周家。

昏暗的油灯下,老周和他婆娘、女儿正就着微弱的光亮破篾编筐,眼睛熬得通红。

陈石头放下油坛:“周叔,新油!”

老周婆娘迫不及待地舀了小半碗明光油,倒进自家油灯里,换了根新灯芯。

“噗!”

火苗窜起,稳定而明亮,瞬间将小小的篾匠铺照得亮亮堂堂!

油烟几乎淡不可闻。

“亮了!真亮了!”

老周女儿惊喜地叫道,手里穿篾引线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老周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

“好油!真是好油!夜里能多编两个筐了!”

陈石头看着这一张张因明光油而焕发光彩的脸,

听着那一声声真诚的夸赞,推着空车回小院的路上,胸膛挺得老高。

烜哥儿弄出来的东西,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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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记油坊里,气氛却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牛扒皮肥硕的身子陷在太师椅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桌上摊着几张纸,是他派去盯梢的伙计画的“李记”工坊草图,

还有一份歪歪扭扭记录的出货单。

“明光油…防水膏…”

他肥厚的手指狠狠戳着那出货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才几天功夫?

铁匠铺、渡船、篾匠…都他娘的成了他的主顾!

连王寡妇那个碎嘴婆娘,都跟人夸他那油灯亮堂!”

一个伙计缩着脖子回话:

“掌柜的…那…那油确实亮,烟还小…价钱…价钱也比咱的桐油便宜…”

“便宜?!”

牛扒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茶水溅了他一手。

“老子卖的是油吗?

老子卖的是这青崖镇油坊的牌子!

是他娘的规矩!现在倒好!

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泥腿子,

弄点歪门邪道的‘妖油’,就想骑到老子头上拉屎?!”

他越想越气,白天在街口,

居然看到几个小贩推着车,

车上点着的赫然就是“明光油”的灯!

那清亮的光,像是在狠狠抽他的脸!

“打压?泼粪?放火?全他娘的不顶用!”

牛扒皮绿豆眼里凶光闪烁。

“这小子邪性!背后指不定有什么鬼名堂!

软的硬的都试过了…那就别怪老子掀桌子了!”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横肉抖动着,

抓起桌上那张潦草的工坊草图,对着心腹管家低吼道:

“备轿!去县衙!找我那表舅老爷,刑房的王师爷!”

他眼中闪烁着恶毒的算计:

“私设工坊,擅取地火(油苗),炼制妖油,聚众滋事…哼!

条条都是砍脑袋的罪!老子看他这次死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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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刑房,一股陈年卷宗混合着劣质墨汁的霉味。

王师爷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颧骨高耸,

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和刻薄。

他捏着牛扒皮递上的银票一角,

指尖捻了捻厚度,

又瞟了一眼那张潦草的草图,

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表外甥啊,”

王师爷拖着长腔。

“你说这李烜…私设工坊,可有官府核发的‘匠作凭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