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铜钱压手,浊泪沾襟(1 / 2)

醋酸水的酸雾还在新工坊上空盘旋,

混着草木灰碱水的怪味和油渣的余臭。

柳含烟带着两个半大小子,

正小心翼翼将酸洗后颜色浅黄、

气味改善的油液舀进新的沉淀缸。

油液浑浊,离“明光”还差得远,

但匠人们脸上却带着久违的光

——有油流出来,就有盼头!

“都过来!发工钱了!”

陈石头的大嗓门在院门口炸开,

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哗啦作响。

呼啦一下,匠人们围了过去,脸上混杂着疲惫和期待。

陈石头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对照着名字,开始分钱。

一枚枚带着体温的铜钱递出去,

换来一声声粗粝的“谢石头哥”、“谢东家”。

轮到孙老蔫了。

他佝偻着背,搓着布满老茧和泥污的手,

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缩在人群后面。

“孙叔!”

陈石头咧嘴笑,嗓门洪亮。

“您那份!数数!”

一把铜钱塞进孙老蔫枯瘦的手里。

入手沉甸甸,比他预想的…多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数,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一、二、三…百十五枚?不对!是…是三百十八枚!

孙老蔫猛地抬头,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都僵住了,

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石头,

又看看站在不远处炉子旁、

正查看冷凝管接口的李烜。

多给了十八枚?!

“孙叔,拿着!”

陈石头拍拍他肩膀,笑得憨厚。

“东家说了,您老手艺好,炉子砌得扎实!该多拿!”

他声音不小,周围匠人都听见了,纷纷点头。

孙老蔫砌炉的手艺,确实没得挑。

孙老蔫嘴唇哆嗦着,

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十八枚铜钱,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铜钱冰冷坚硬的触感,

压得他手心发烫,

也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像坠了块冰。

多给的钱,是东家的恩情,更是…悬在头顶的刀!

他一个逃籍的匠户,哪配拿这“手艺钱”?

匠人们领完钱,三三两两散去,带着疲惫和满足。

有的蹲在墙角数着铜板傻笑,盘算着给家里娃扯二尺布;

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东家的大方。

新工坊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充满干劲的嘈杂。

孙老蔫却像根木桩,钉在原地。

他佝偻的背影在炉火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萧索。

他慢慢转过身,浑浊的老眼穿过忙碌的人群,望向李烜。

李烜刚直起腰,手指拂过新接好的冷凝管接口,确认泥封严实。

一抬眼,正对上孙老蔫那双盛满了浑浊泪水和无边惶恐的眼睛。

孙老蔫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像是破风箱在抽动。

他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到李烜面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噗通!

没有任何预兆!

这个干瘦的老匠人,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李烜面前!

布满泥灰油污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夯实的泥地上!

咚!

沉闷的声响,压过了工坊里所有的喧嚣!

“东家!东家大恩!”

孙老蔫的声音嘶哑破碎,

带着哭腔,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泥地,

肩胛骨因为剧烈的抽泣而高高耸起。

“老汉…老汉和含烟…贱命两条!

承蒙东家收留…给饭吃…给活路…这钱…这钱老汉不能要!

不能要啊!”

他哆嗦着,想把手里那三百十八枚沾了汗和泪的铜钱举过头顶,奉还给李烜。

整个工坊瞬间死寂!

所有匠人都惊呆了!

陈石头张大了嘴。

柳含烟刚捧起一瓢准备水洗的油液,手一抖,油泼了一地!

她失声惊呼:“爹!”就要扑过来。

李烜动作更快!

他一步上前,在柳含烟扑到之前,弯腰,出手如电!

那双缠着布条、却蕴含着新得力量的手,

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孙老蔫枯瘦的双臂!

硬生生将这瘦骨嶙峋的老人从冰冷的泥地上架了起来!

“孙叔!”

李烜的声音低沉有力,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孙老蔫惶恐的眼底。

“起来!”

孙老蔫浑身都在抖,像秋风里的枯叶。

李烜手上传来的力道极大,

抓得他骨头生疼,却也稳住了他瘫软的身体。

他看着李烜近在咫尺的脸,

那年轻却坚毅的眉眼,

那布条下隐隐透出的伤疤轮廓,

一股巨大的悲怆和委屈再也抑制不住,

浑浊的老泪如同决堤的洪水,

汹涌而出,在他沾满泥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