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白瓷指路,暗箭藏锋(2 / 2)

掌柜钱有财,一个獐头鼠目、留着两撇老鼠须的干瘦男人,

正腆着肚子,对着一个挑拣瓷碗的乡下妇人唾沫横飞地吹嘘:

“…瞧瞧这釉色!这胎骨!正宗的景德镇高岭土!

摔碎了磨成粉,那都是上好的牙粉料子!五文钱一个?

您老可着青崖镇打听打听,还有比咱更便宜的?”

妇人被唬得一愣一愣,正要掏钱。

“哎哟!钱掌柜!忙着呢!”

一个炸雷般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钱有财一哆嗦,手里的瓷碗差点掉地上,

回头一看,只见陈石头扛着根枣木棍,

像尊门神似的堵在门口,正咧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朝他笑。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陈…陈石头?”

钱有财眼皮一跳,强挤出笑容。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要买点啥?”

“嗨!买啥呀!”

陈石头大手一挥,嗓门洪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晦气!昨儿夜里工坊闹耗子!

他娘的,那耗子成精了!

打翻了俺们东家好不容易弄来的一包好白粉!撒了一地!

啧啧,那粉细的,白的,跟您店里这细瓷碗底磨出来的粉一模一样!

可惜啊,全沾了油污,黑乎乎的,只能当垃圾埋了!

白瞎了!俺们东家心疼得直抽抽!”

钱有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得极其难看,握着瓷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老鼠须都气得一抖一抖。

旁边挑碗的妇人狐疑地看看钱有财,又看看陈石头,默默把掏出来的铜钱又塞回了怀里。

陈石头仿佛没看见钱有财那副吃了屎的表情,自顾自地咂咂嘴,一脸惋惜:

“唉,钱掌柜,您说这细瓷粉,是不是挺金贵的?

听说聚宝斋摔个碗,那碎片都得收起来磨粉卖钱?”

“你…你胡说什么!”

钱有财气得声音都尖了,脸涨成了猪肝色。

“俺胡说?”

陈石头眼睛一瞪,嗓门更大了。

“街坊邻居可都听见了!俺们工坊撒了一地上好的细白粉!

可惜了!埋了!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扛着枣木棍,摇头晃脑地走了,留下钱有财在柜台后面气得浑身发抖,那妇人早已悄悄溜走了。

钱有财看着陈石头嚣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看看店里几个伙计躲闪的眼神,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将手中那个吹嘘了半天的瓷碗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店里回荡!

细白的瓷片四处飞溅!

“看什么看!还不快扫了!”

钱有财对着伙计咆哮,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吓人。

“一群废物!”

他盯着地上那堆闪着冷光的白瓷碎片,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了昨夜那个失手的蠢货和那个该死的李烜!

“李烜…你给老子等着!”

钱有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闪烁着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对方不仅没乱,反而把“瓷粉”这事嚷嚷得满大街都知道!

这哪里是惋惜?

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挑衅!

***

工坊后院,新起的土窑已经封死了火口,窑口用新配的、掺了细沙和糯米汁的耐火泥抹得严严实实。

两个被李烜特意挑选出来的、家就在工坊旁边的匠人,拎着棍子,像门神一样守在窑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李烜则蹲在库房角落,对着那堆腥臭的劣质桐油和蓖麻油,眉头紧锁。

他面前摆着几个粗陶盆,里面是调配好的、不同浓度的草木灰碱水和一小罐苏清珞之前送来的、气味刺鼻的绿矾水(稀硫酸)。

“东家,真要用这‘鬼水’洗油?”

陈石头凑过来,捏着鼻子,看着那罐绿汪汪的绿矾水,一脸嫌恶。

这东西沾手上都烧得慌。

“不洗,这油点灯能把人熏死,烧炉子能把炉子堵死。”

李烜声音平静,拿起一个长柄木勺,小心地从油桶里舀出小半勺粘稠浑浊的粗油,倒入一个陶盆中。

然后,极其缓慢地,一滴一滴地加入稀释过的绿矾水!

嗤…嗤…

油液遇到酸水,瞬间发生反应!刺鼻的白烟冒起!

油液中原本悬浮的胶质、磷脂等杂质,在酸的作用下迅速凝结、变色,形成一团团恶心的、黑褐色的絮状物!

李烜全神贯注,控制着酸液的滴加速度和搅拌的力道。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的图谱光影流转,提示着酸碱中和的临界点。

这一步极其危险,酸少了,杂质去除不净;

酸多了,油品会被彻底破坏,甚至产生有毒物质!

他如同在悬崖上走钢丝,精神高度集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柳含烟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手里攥着一把炉灰,随时准备扑灭可能溅出的酸液。

就在李烜小心控制着酸量,盆中油液的颜色由浑浊的深褐渐渐转向一种较浅的黄褐,絮状物也大量析出时——

“李东家!”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库房门口响起!

李烜手猛地一抖!一滴过量的绿矾水眼看就要滴入油盆!

千钧一发!

一只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闪电般伸来,精准地用一块厚麻布垫子挡在了滴落的酸液下方!

嗤!

酸液滴在麻布上,瞬间腐蚀出一个小洞,冒出刺鼻白烟!

李烜惊出一身冷汗!猛地抬头!

只见洪伯,那个朱明月身边沉默如影的老仆,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佝偻着背,低眉顺眼,仿佛刚才那迅疾如电的一挡只是错觉。

“洪伯?”

李烜眼神一凝,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手中酸勺移开。

“您怎么来了?”

洪伯收回手,那块被腐蚀的麻布垫子被他若无其事地卷起塞进袖中。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李烜面前那盆正在进行危险化学反应的油液,

又扫过旁边堆放的绿矾水和碱水,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讶异,但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小姐让老奴给东家带句话。”

洪伯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念诵经文。

“请讲。”

“小姐说,”

洪伯微微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

此刻却透出一种洞悉世情的锐利锋芒,直刺李烜。

“‘白瓷虽好,莫忘京瓷易碎’。

东家工坊里这点‘明光’,小心…别招来了宫里掌灯的大珰。”

“宫里的…大珰?”

李烜心头剧震!

如同被一道冰锥刺穿!

昨夜朱明月禅房里的烛影,洪伯口中那“王公公采买新奇巧物”的风闻…瞬间与这句警告联系在一起!

王振!那个权倾朝野的阉党头子!

牛扒皮的瓷粉还没抖落干净,朱明月却送来了一个更恐怖、更致命的警告!

工坊这点星火,竟真的映入了那深宫巨宦的眼中?是福?还是滔天之祸?

洪伯说完,也不等李烜反应,微微颔首,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库房外的阴影里。

库房里只剩下刺鼻的酸味和绿矾水腐蚀麻布的淡淡焦糊味。

李烜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沾在衣角的一点油污,

眼神却穿过库房的破窗,投向北方那遥不可及、却又仿佛阴云压顶的巍峨宫阙。

风,果然起了。

带着瓷粉的阴毒,更带着…来自紫禁城的、足以焚灭一切的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