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苏清珞挎着一个小巧的藤编药箱,站在门外。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浅碧色衣裙,发髻简单,只在鬓边簪了一小朵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夕阳的金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与工坊里弥漫的紧张和汗水泥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目光扫过明显加高加固、布满碎瓷的院墙,又掠过院内新设的绊索和忙碌的匠人,清亮的杏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忧虑。
“苏姑娘?”
李烜迎了出来,手上还沾着泥灰。
“听闻工坊昨夜闹了耗子,”
苏清珞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她将藤箱放在一旁干净的石墩上,打开。
“家父调配了些驱虫避秽的药粉,让我送来。”
她取出几个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驱虫药粉?”
李烜有些意外。
“嗯。”
苏清珞打开其中一包。
里面是黄绿色的细腻粉末,
散发出一股极其浓烈、混合着雄黄、艾草、菖蒲根还有几种难以辨识的刺鼻草药气味,辛辣冲脑!
只是闻一下,就觉得鼻腔发痒,头晕脑胀!
“此粉以雄黄为主,佐以艾绒、蛇灭门(藁本)、狼毒等烈性草药,碾至极细。”
苏清珞声音依旧清泠,解释道:
“洒在墙根屋角,可驱蛇虫鼠蚁,尤其厌蛇,闻之远遁。
其味辛烈霸道,久聚不散。”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烜,目光清澈而隐含深意:
“寻常人若是不小心踩踏其上,
药粉飞扬,沾染衣襟鞋袜,这味道…没个三五日,休想洗掉。
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李烜心头一震!
看着苏清珞那双沉静的眸子,瞬间明白了这“驱虫药粉”的另一重妙用!
这哪是驱虫粉?
分明是追踪粉!警示粉!
若有贼人夜间翻墙潜入,踩上这撒在墙根暗处的药粉,那霸道刺鼻的异味,就是黑夜中最醒目的“活靶子”!
铁头的狗鼻子隔着百步都能闻到!
“苏姑娘…有心了!”
李烜郑重抱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无声的援手,比千言万语更重!
苏清珞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她目光落在李烜缠着布条的手上,
那布条边缘沾了些绿矾水腐蚀留下的黄褐色痕迹,还有几道新的刮伤。
“公子手上的伤…”
她欲言又止。
“不妨事,小伤。”
李烜不在意地甩甩手。
苏清珞没再多言,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更小的青瓷小罐,递过来:
“这是新调的玉露生肌膏,加了冰片和珍珠粉,对火毒灼伤和恶油污秽引起的溃烂有奇效。
公子…好生使用。”
她声音轻柔,说完便提起药箱。
“药铺还有事,清珞告辞。”
她转身离去,素雅的背影在夕阳中渐行渐远,
只留下那浓烈刺鼻的药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药草幽香。
李烜握紧那冰凉的小瓷罐,看着地上那几包“驱虫药粉”,眼神复杂。
苏清珞的敏锐和援手,如同寒夜中的一点烛火。
“石头!”
李烜沉声道。
“把这些药粉,仔细地、均匀地,给老子撒在墙根下!
特别是那些背阴的、容易攀爬的角落!撒厚点!”
“好嘞!”
陈石头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包药粉,如同捧着宝贝,招呼人去撒粉了。
辛辣刺鼻的味道迅速在工坊墙根弥漫开来,连铁头都嫌弃地打了个喷嚏,躲远了点。
夜幕再次降临。
加固后的工坊如同蛰伏的巨兽,高墙上的碎瓷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墙根下,浓烈刺鼻的药粉味霸道地驱逐着一切蛇虫鼠蚁,也无声地警告着不速之客。
陈石头带着铁头,还有两个精壮的匠人,提着灯笼,拎着棍棒,开始了第一轮夜巡。
脚步声沉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绊索上的铜片随着他们的脚步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烜没有回草棚。
他坐在新分馏炉旁,背靠着尚有余温的炉壁。
手中把玩着苏清珞送来的那个青瓷小罐,冰凉的触感传来。
他揭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香溢出,膏体莹白细腻。
他挑了一点,抹在白天被绿矾水灼伤的手背伤口上。
一股清凉之意瞬间压下火辣辣的刺痛,舒服得让他轻轻吁了口气。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斗稀疏,一弯冷月高悬。
高墙碎瓷,药粉警夜,棍棒巡更。
牛扒皮,宫里的阉宦…
“来吧。”
李烜低声自语,眼中跳动着炉火般的光芒,混着药膏的清凉和刺鼻药粉的辛辣。
“看是你们的爪子硬…”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丝丝凉意和力量。
“还是老子的墙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