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蛇尾还在神经质地微微颤动。
李烜瞳孔骤缩!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站起。
苏清珞挎着她那个小巧的藤编药箱,手中握着一把制作精巧的硬木手弩,弩弦还在微微颤动。
她脸色有些苍白,呼吸略显急促,显然刚才那一箭也耗尽了她的力气和勇气,
但那双清亮的杏眸却异常沉静,如同寒潭映月。
“苏…苏姑娘?”
李烜失声叫道,难以置信。
她怎么会在这里?
苏清珞放下手弩,快步走过来,
目光扫过地上死透的毒蛇,又迅速看向李烜,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李公子,你没事吧?”
李烜摇摇头,心有余悸地看着那被钉死的蛇头:
“无妨。多谢苏姑娘救命之恩。你怎么…”
“洪伯告诉我,你独自进山寻油。”
苏清珞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泠,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后怕。
“这荒山深处,毒虫瘴气,更有猛兽盘踞。
家父早年行医,曾在此采药遇险…我…我放心不下。”
她没提自己是如何说服洪伯,
又是如何背着药箱、带着防身的手弩一路追踪至此的艰辛。
她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
将里面黄绿色的药粉——正是她之前送去的驱蛇药粉——仔细地撒在周围,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药粉能驱蛇。”
苏清珞站起身,看着李烜沾满泥污草屑、被荆棘划破的衣衫和略显疲惫的脸,微微蹙眉。
“公子…油源可有着落?”
李烜看着地上死去的毒蛇,又看看苏清珞沉静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他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没有。一无所获。”
苏清珞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更深、更暗的山林:
“更深的山里…或许有。
但夜已深,太危险了。”
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先回去。明日…我陪你再来。”
夜色如墨,彻底吞噬了山林。
只有苏清珞手中火折子亮起的一点微光,
和李烜腰间柴刀偶尔反射的冷芒,
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艰难地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加崎岖难行。
李烜在前,用柴刀和铁钎探路,劈开挡路的枝桠。
苏清珞紧随其后,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警惕地握着腰间的手弩。
驱蛇药粉的辛辣气味在两人身周萦绕,
暂时驱逐了蛇虫的威胁,但黑暗中仿佛有无形的眼睛在窥视,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吼更让人心惊胆战。
“小心!”
李烜突然低喝,铁钎猛地插进旁边松软的泥土里,稳住了差点滑倒的苏清珞。
苏清珞低呼一声,扶住李烜的手臂站稳,火折子的光芒摇曳,映出她微微发白的脸。
“多谢。”
她声音很低。
“应该的。”
李烜收回铁钎,继续开路。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踩枯枝败叶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山林中回荡。
一种微妙的、生死与共的默契在无声中流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可见镇子稀疏的灯火。
两人都松了口气。
“苏姑娘,”
李烜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微弱的火光,
看着苏清珞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和沾了泥土的裙角,郑重抱拳。
“今日救命之恩,李烜铭记于心。他日…”
“李公子不必言谢。”
苏清珞打断他,声音依旧清泠,却少了平日的疏离。
“行医济世,本分而已。况且…”
她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李烜。
“公子所行之事,若成,亦是万家灯火之幸。”
万家灯火?
李烜微微一怔,看着苏清珞那双映着火光的眸子,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第一次从这个清冷的医家女口中,听到了对他这“奇技淫巧”的另一种解读。
“只是,”
苏清珞话锋一转,从药箱里又取出一个稍大的油纸包,塞到李烜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这包驱蛇药粉,公子收好。
明日若再进山,务必提前撒在身周。
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活着回来。”
说完,她不再看李烜,转身朝着回春堂的方向快步走去,素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镇口的灯火阑珊之中。
那清冽的药草幽香,似乎还萦绕在李烜鼻尖。
李烜握紧手中那包沉甸甸的、带着辛辣气息的药粉,
看着苏清珞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黑沉沉、仿佛蛰伏着无数凶险的荒山。
活着回来…
他深吸一口带着镇子烟火气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沈家的刀悬在头顶,工坊的炉火不能熄!
乱坟岗的油源…必须尽快动手了!
他迈开大步,朝着工坊的方向走去。
腰间柴刀随着步伐晃动,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夜色中,工坊的方向隐隐传来铁头警惕的吠叫。
苏清珞那包驱蛇药粉沉甸甸地揣在怀里,
辛辣的气味透过粗布衣衫钻入鼻腔,像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昨夜荒山遇险的画面犹在眼前,
毒蛇冰冷的竖瞳,苏清珞手弩破空的锐响…
李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工坊炉火不能熄,沈家的绞索越收越紧!
乱坟岗油源远水解不了近渴,荒山探油,势在必行!
但这次,他不再单枪匹马。
晨光熹微,工坊门口已聚起一支小队。
陈石头一身短打,腰挎柴刀,背着一张半旧的猎弓和一壶羽箭,
手里还拎着根结实的枣木棍,眼神凶悍,活像个要进山剿匪的先锋。
柳含烟换下了沾满油污的工服,
穿了身利落的深蓝粗布衣裤,裤脚扎紧,
背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褡裢,
里面装着铁钎、短镐、几捆坚韧的麻绳,
腰间也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短柄手斧。
她小脸紧绷,眼神却异常坚定。
站在两人身边的是个干瘦老头。
一身洗得发白的土黄粗布褂子,补丁摞补丁,脚下蹬着双磨平了底的破草鞋。
脸上沟壑纵横,如同风干的核桃皮,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如同鹰隼。
他背着一张老旧的桑木硬弓,
腰间挂着一把油光锃亮的猎刀和一个鼓囊的皮囊,
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旱烟杆。
正是镇上老猎户赵伯,年轻时是方圆百里最好的猎手,
如今虽年迈,但对山里的一草一木都熟稔于心。
“赵伯,这次劳烦您了。”
李烜抱拳,语气恭敬。他腰间依旧插着柴刀,肩上扛着那根长铁钎,怀里揣着药粉。
“李东家客气。”
赵伯吐掉嘴里的旱烟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老头子腿脚还行,认个路。”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李烜三人,
尤其在柳含烟身上多停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不过…鬼见愁那地方,邪性。
老头子丑话说前头,真遇着要命的玩意儿,顾不了周全,各安天命!”
“赵伯放心,生死有命!”
李烜沉声道:“您只管带路,护好自己。石头,护着点含烟!”
“包在俺身上!”
陈石头拍着胸脯,枣木棍往地上一顿。
柳含烟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肩上的褡裢带子,手按在腰间的斧柄上,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
四人小队,一头扎进了晨雾弥漫的荒山。
越往深处,山路越发崎岖难行。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虬结,腐烂的落叶堆积盈尺,散发着潮湿的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