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月光泼在鬼见愁峡谷入口新铺的木轨上,两条凿出光滑凹槽的硬木如同沉睡的黑龙。
黑皮带着四个泼皮,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悄无声息地潜到近前。
“妈的,就这两条破木头槽?”
一个泼皮掂量着手里的柴刀,有些不屑。
“牛老爷说了,只要是李烜弄的玩意,一根毛都不能给他留!”
黑皮脸上刀疤狰狞,眼中凶光毕露。
“给我砸!狠狠地砸!劈成柴火!”
他率先抡起沉重的铁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其中一条木轨的凹槽边缘!
梆!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谷格外刺耳!
硬木坚韧,只崩掉一小块木屑。
“驴日的还挺硬!兄弟们,一起上!”
黑皮啐了一口,招呼同伙。
四个泼皮也纷纷举起柴刀、短斧,狞笑着就要朝那两条象征工坊希望的“木轨”劈砍下去!
就在铁棍、柴刀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木轨旁边的阴影里,几块看似随意堆放的巨石后面,猛地弹射出几根削尖的、浸透了桐油的硬木桩!
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如同潜伏的毒蛇,狠狠撞向泼皮们的下盘!
“哎哟!”
“什么东西?!”
猝不及防!
两个泼皮惨叫着被木桩撞中小腿,
剧痛之下站立不稳,踉跄着就朝旁边陡峭的山坡栽去!
“小心!”
黑皮反应极快,惊骇之下猛地向后一跳,险险避开射向自己的木桩。
但另外两个泼皮就没那么幸运了。
其中一人为了躲避射向胸口的木桩,
慌乱中一脚踩空,身体失去平衡,
挥舞着的手臂无意识地乱抓,正好打翻了放在木轨起点附近、一个用破草席半盖着的“油桶”!
那桶“油”被猛地撞倒,桶盖掀开!
哗啦——!
一股粘稠、散发着刺鼻桐油气味的液体,如同黑色的瀑布,瞬间倾泻而出!
正好淋了黑皮和旁边另一个泼皮满头满身!
冰冷的、粘腻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
“操!什么鬼东西?!”
黑皮被淋得睁不开眼,惊恐地抹着脸上的粘液,刺鼻的桐油味直冲脑门。
“是…是油?!”
另一个被淋透的泼皮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几乎是同时!
几支燃烧着的火箭,如同死神的请柬,带着尖锐的呼啸,从更高处的山崖密林中激射而出!
精准地钉在泼皮们脚下的地面和泼洒开的桐油上!
轰!
火星遇到泼洒的桐油,如同饿狼扑食!
瞬间爆燃!
幽蓝夹杂着橘红的火焰,如同地狱绽放的妖花,在黑皮和那个泼皮身上、在他们脚下的桐油上猛地腾起!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两个火人疯狂地扭动、翻滚、拍打!
试图扑灭身上黏着燃烧的火焰!
桐油燃烧迅猛且粘附性极强,越扑打,火焰反而蔓延得越快!
皮肉烧焦的糊味混合着桐油的刺鼻气息弥漫开来!
“火!火!救命啊!”
另外两个被木桩撞倒、滚下小坡幸免于难的泼皮,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就想跑!
“哪里走!”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起!
陈石头如同愤怒的巨灵神,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火把的工坊汉子,从埋伏的巨石和树丛后怒吼着冲了出来!
瞬间将两个想跑的泼皮和那个吓傻在火堆旁的同伙团团围住!
火光映照着陈石头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狗日的牛扒皮!派你们来烧俺们的路?老子先让你们尝尝火烧的滋味!”
一个泼皮还想反抗,刚举起柴刀,就被旁边一个汉子用包铁的枣木棍狠狠砸在手腕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伴随着泼皮杀猪般的嚎叫!
“捆了!”
陈石头大手一挥。
汉子们一拥而上,麻利地将三个泼皮捆成了粽子,丢在地上。
另一边,黑皮和那个浑身是火的泼皮还在火堆里翻滚哀嚎,声音越来越微弱。
火焰舔舐着他们的身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
李烜的身影缓缓从更高处的阴影中走出,
站在燃烧的火光边缘,冷峻的脸庞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下,
一半明亮,一半深沉如渊。
他冷漠地看着那两个在火焰中逐渐停止挣扎的身影,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
“拖远点,别脏了咱们的木轨。”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剩下的,吊到镇口老槐树上。
天亮前,让牛扒皮好好看看,动我李烜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是!东家!”
汉子们轰然应诺,看向李烜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
工坊内,灯火通明。
劫后余生的喜悦很快被更沉重的压力取代。
鬼见愁的油源算是初步打通,但分馏的效率和质量,依旧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李烜盯着眼前笨重的陶土分馏塔。
加热釜里翻滚着鬼见愁新采的、经过初步沉淀的原油,蒸汽通过粗陶管道进入冷凝部分。
但陶管导热太差,冷凝效率低下,出来的“灯油”不仅产量少,颜色深黄,带着明显的硫磺异味和烟炱。
沈锦棠那张精明挑剔的脸仿佛就在眼前,
她需要的是大量、稳定、清亮无味的“明光”灯油!
眼前这品质,糊弄县城的穷苦百姓还行,想进府城、入沈家的眼?做梦!
“不行…这陶管…是死结!”
李烜烦躁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匠造之章闪烁着微光,
【改良分馏装置】的图谱清晰可见,
那核心的冷凝部分,赫然标注着——金属冷凝管!铜或铁!
铜?铁?
李烜的心沉到谷底。
大明盐铁专卖,铜更是铸钱和军械的命脉!
别说他一个小小炼油坊主,就是县太爷,想大批量弄到铜铁也难如登天!
就算有门路,那价格…把他连人带坊卖了也买不起几尺!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却带着一丝关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公子?听闻昨夜山中不太平,你…可还好?”
苏清珞提着一个青布小包,站在门口。
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髻简单挽起,
几缕发丝被夜风吹拂在颊边,清丽的面容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显然,昨夜峡谷方向的火光和隐约的喧闹,惊动了镇上。
“苏姑娘。”
李烜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挤出一丝笑容。
“劳你挂心,宵小之辈,已料理了。”
苏清珞走进来,目光扫过李烜疲惫的脸色和手臂上渗血的布条(昨夜动作太大,伤口又崩开了),秀眉微蹙。
她又看向那冒着热气、效率低下的陶土分馏塔,空气中弥漫的油味和硫磺味让她轻轻掩了掩鼻。
“这分馏…似乎不太顺畅?”
她轻声问。
李烜苦笑,也不隐瞒,指着冷凝部分的粗陶管道:
“症结在此。
陶土导热太差,蒸汽冷凝太慢,油品难提纯,产量也上不去。
原则…需金属管,铜铁难求啊!”
“金属管?”
苏清珞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她缓步走近分馏塔,仔细看着那粗笨的陶管,指尖无意识地在随身携带的药囊上轻轻叩击。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忽然,她指尖一顿,抬起头,眼中亮起一丝奇异的光彩:
“铜铁难得…那…锡呢?”
“锡?”
李烜一愣。
“对,锡!”
苏清珞语气肯定了几分。
“我药铺里煎制一些特殊药膏,需避免铜铁之气污染药性,常用锡罐、锡铫。
此物熔点甚低,易于熔铸成型。
虽质地偏软,不及铜铁坚韧,但导热之能…远胜陶土百倍!”
锡!熔点低!易铸造!导热好!
李烜的脑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