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扒皮低价倾销的消息,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工坊的喜悦。
“比咱低三成?还成色极好?”
陈石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
“那老狗哪来的本事?!定是掺了水!掺了假!”
“掺假未必。”
李烜眼神冰冷,抓起一把刚装桶准备发往码头的“明光”灯油,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油香纯净,但燃烧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却被刻意掩盖的硫磺异味残留!
如同上等锦缎下隐藏的线头。
“他的油,怕是‘干净’得过了头!咱们的…还差点火候。”
沈家伙计带来的口信如同催命符——沈锦棠召见!
那精明如狐的女子,此刻怕是正捏着牛扒皮的“好油”,等着看他李烜的笑话!
“硫…还是硫!”
李烜盯着油桶,牙关紧咬。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匠造之章微微震动,
【初级酸碱处理】的图谱浮现,指向原油预处理环节。
图谱核心,标注着两个古朴的陶罐符号:
一个盛着草木灰浸出的“碱水”,一个则盛着…绿矾炼制的“酸水”!
“含烟!”
李烜猛地转身,语速快如疾风。
“立刻开新釜!用鬼见愁新采的油!分馏前,先过一道‘草木灰澡’!”
“草木灰澡?”
柳含烟一愣。
“对!用最细的草木灰!沸水浸泡!滤出清液!要热的!”
李烜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比划。
“把原油倒进大陶缸,一边搅,一边慢慢兑那热灰水!
搅匀!静置!
让那灰水,把油里的‘浊气’给我洗下来!”
这是图谱指示的初级碱洗脱硫!
草木灰水(含K2CO3)呈碱性,
能与原油中的部分硫化氢、硫醇等酸性硫化物反应,生成盐类沉淀!
工坊再次高速运转。
大锅烧水,上好的细白草木灰投入沸水,搅拌、沉淀、过滤,得到一桶桶温热的、略显浑浊的灰黄色碱液。
柳含烟亲自操作。沉重的原油被倒入特制的大肚陶缸,粘稠的黑褐色油液翻滚着。
她舀起一瓢温热的灰水,小心翼翼地、缓慢地淋入油中,
同时另一个汉子用特制的长柄木桨,奋力地搅拌!
碱液与原油激烈碰撞、乳化,缸内顿时变成一锅翻滚的、灰黑相间的浓稠“泥浆”!
一股更加刺鼻、混合着碱味和硫化物被激发的臭鸡蛋气味弥漫开来,熏得人直皱眉头。
“呕…这味儿…比茅坑还冲!”
一个负责搅拌的汉子忍不住干呕。
“忍着!搅匀!用力!”
柳含烟小脸憋得通红,自己也被熏得眼泪汪汪,却咬着牙坚持,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碱液加完,搅拌停止。
缸内浑浊的油水混合物开始缓慢分层。
灰黑色的碱液沉入缸底,形成一层明显的污浊水层,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而上层的原油…颜色似乎比之前清亮了一丝?
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也淡了少许!
“成了!好像…真管用!”
柳含烟惊喜地指着分层。
李烜凑近缸口仔细嗅闻,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有用,但…不够!杂质和硫,只洗掉了一小部分。”
他指着缸底那层污浊的碱水。
“你看,这‘脏水’里沉淀的硫化物还不够多。
光靠草木灰的碱力…太弱了!”
初级碱洗,效果有限,无法彻底解决深度脱硫问题。
图谱上,另一个代表“酸水”的陶罐符号,幽幽闪烁着。
酸水…绿矾油!
李烜的心沉了沉。
绿矾(FeSO4·7H2O)煅烧分解,
可得三氧化硫,溶于水即成硫酸(古人称“绿矾油”),腐蚀性极强!
这东西,是双刃剑!
用得好,能深度脱硫除杂质;
用不好…就是一场灾难!
“东家,那酸水…”
柳含烟也看到了图谱,小脸有些发白。
“苏姑娘的药铺里…好像有绿矾?”
李烜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断:
“我去找苏姑娘。
你们把碱洗过的油,按老法子分馏!
先出一批货顶着!
记住,严格控制火候!
冷凝罩绝不能漏气!”
他必须争分夺秒!
沈锦棠的召见,如同悬顶之剑!
***
回春堂药铺,弥漫着熟悉的草药清香。
苏清珞正伏案誊抄一卷古旧的医书,月白的衣袖挽起一截,露出皓腕。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李烜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和急切,立刻放下笔。
“李公子?可是…油品有碍?”
她心思玲珑,一语中的。
“瞒不过苏姑娘。”
李烜苦笑,快速说明了碱洗有效但不足的困境,以及图谱中“酸水”的提示。
“应是绿矾煅烧所得之‘绿矾油’。
此物…性烈,腐蚀皮肉金铁,风险极大。
不知姑娘这里…能否暂借些许绿矾?李烜愿重金购之!”
苏清珞闻言,秀眉微蹙,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