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草木洗浊,绿矾藏锋(2 / 2)

她起身走向药柜最底层一个上锁的铁皮小柜,用钥匙打开,取出一个厚实的粗陶罐。

罐口用油蜡密封得严严实实。

“绿矾确有,乃家父早年制备‘皂矾’(外用杀虫收敛)所余,存量不多,且…极其危险。”

她捧着陶罐,如同捧着烫手山芋。

“家父曾再三告诫,此物煅烧时毒烟蚀喉,所得‘绿矾油’更是触肤即溃,金石可蚀!

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

李公子,你…”

“沈家催逼,牛扒皮作祟,硫患未除!”

李烜声音低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此乃背水一战!些许风险…顾不得了!

请苏姑娘割爱!李烜必慎之又慎!”

看着李烜眼中燃烧的火焰和不容置疑的坚定,苏清珞沉默片刻,最终轻叹一声,将陶罐递出:

“绿矾在此。李公子,务必…万分小心!

操作时,远离明火,通风为上,器具需用厚陶,人身更需严密防护!

若需试药…我可调制些防护油膏。”

“大恩不言谢!”

李烜郑重接过那沉重的陶罐,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防护之事,还请苏姑娘费心!”

***

工坊深处,气氛凝重如临大敌。

李烜选了一处远离主工棚、靠近溪流的通风角落。

柳含烟、孙老蔫等核心匠人都被叫来,但被严令退到三丈开外。

“都退远!捂住口鼻!没我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李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他亲自布置:一块厚实的青石板做台面。

一个特制的、带盖的厚壁粗陶坩埚(孙老蔫连夜烧制的)。

几块精选的、结晶完好的青绿色绿矾矿石。

一个同样厚壁、带长柄导气陶管的收集罐,罐内预先注入浅浅一层清水。

旁边还备着一大桶溪水,随时准备灭火和降温。

李烜先用苏清珞给的、混合了精炼油脂和石灰粉的防护膏,厚厚涂抹在双手、脸颈等暴露部位,

再用浸湿的厚麻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最后,戴上一双浸过油的厚牛皮手套(问皮匠借的)。

“东家…小心!”

柳含烟在远处攥紧了拳头,声音发颤。

李烜深吸一口气,如同走向战场的死士。

他小心翼翼地将绿矾矿石敲成小块,放入厚陶坩埚中。

盖上盖子,盖子中央预留的小孔连接着那根长柄陶管,陶管的另一端,深深插入收集罐的水面之下。

“点火!”

李烜低喝。

孙老蔫在三丈外,用一根长长的火把,点燃了坩埚下方的炭火。

火焰舔舐着坩埚底部。李烜全神贯注,紧盯着坩埚缝隙。

时间一点点过去,坩埚内温度急剧升高!

突然!

坩埚盖缝隙处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刺鼻的白色烟雾!

烟雾顺着导气管涌入收集罐的水中,发出“嗤嗤”的声响!

绿矾开始分解了!

释放出三氧化硫(SO3)气体!

白烟越来越浓!刺鼻的、令人窒息的气味即使隔着湿布也直冲脑门!

李烜强忍着咳嗽和眼睛的刺痛,死死盯着收集罐。

导气管口在水面下剧烈地冒着气泡!

罐内的清水开始变得浑浊,颜色逐渐加深,泛起细小的泡沫!

成了!三氧化硫溶于水,正在生成稀硫酸(绿矾油)!

李烜心头一喜,但丝毫不敢放松。

他控制着炭火,保持中火煅烧,既要保证绿矾充分分解,又不能火力过猛导致坩埚炸裂或气体剧烈喷溅。

这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煎熬。

汗水浸透了李烜的内衫,防护膏下的皮肤被高温和逸散的酸雾刺激得阵阵刺痛。

收集罐内的液体颜色越来越深,从浅黄变成深黄,最终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带着油光的棕褐色!

不知过了多久,坩埚内不再有白烟冒出。

“停火!封管!”

李烜立刻下令。

孙老蔫撤走火源。

李烜小心地用湿泥封死导气管与收集罐的连接处,防止酸气逸散。

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如同打了一场恶仗,浑身脱力。

他示意柳含烟等人可以靠近,但依旧严令不得触碰收集罐。

“东家…这就是…‘酸水’?”

柳含烟隔着几步远,看着罐子里那棕褐色、散发着强烈刺鼻气味的液体,小脸煞白。

“嗯。”

李烜疲惫地点点头,眼神却亮得惊人。

“此物性烈,见水发热,触物即腐!

用特制陶勺取用,万不可沾身!

更不可与水同置!”

他指着收集罐。

“用厚油纸密封罐口!单独存放!

等碱洗过的油分馏完,取其重油馏分,试以此‘酸水’极稀之液…小心洗涤脱硫!”

这将是更凶险、更精细的一步!

但现在,至少有了希望的火种!

就在这时,一个工坊的学徒连滚爬爬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东…东家!沈…沈家小姐…亲自到镇上了!

在…在牛记油坊门口看热闹!

牛扒皮正…正拿着他那‘好油’使劲吹呢!

沈小姐让您…立刻滚过去!”

李烜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

牛记油坊?沈锦棠亲自下场?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他倒要看看,牛扒皮那“干净”得诡异的油,到底是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