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走向药柜最底层一个上锁的铁皮小柜,用钥匙打开,取出一个厚实的粗陶罐。
罐口用油蜡密封得严严实实。
“绿矾确有,乃家父早年制备‘皂矾’(外用杀虫收敛)所余,存量不多,且…极其危险。”
她捧着陶罐,如同捧着烫手山芋。
“家父曾再三告诫,此物煅烧时毒烟蚀喉,所得‘绿矾油’更是触肤即溃,金石可蚀!
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
李公子,你…”
“沈家催逼,牛扒皮作祟,硫患未除!”
李烜声音低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此乃背水一战!些许风险…顾不得了!
请苏姑娘割爱!李烜必慎之又慎!”
看着李烜眼中燃烧的火焰和不容置疑的坚定,苏清珞沉默片刻,最终轻叹一声,将陶罐递出:
“绿矾在此。李公子,务必…万分小心!
操作时,远离明火,通风为上,器具需用厚陶,人身更需严密防护!
若需试药…我可调制些防护油膏。”
“大恩不言谢!”
李烜郑重接过那沉重的陶罐,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防护之事,还请苏姑娘费心!”
***
工坊深处,气氛凝重如临大敌。
李烜选了一处远离主工棚、靠近溪流的通风角落。
柳含烟、孙老蔫等核心匠人都被叫来,但被严令退到三丈开外。
“都退远!捂住口鼻!没我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李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他亲自布置:一块厚实的青石板做台面。
一个特制的、带盖的厚壁粗陶坩埚(孙老蔫连夜烧制的)。
几块精选的、结晶完好的青绿色绿矾矿石。
一个同样厚壁、带长柄导气陶管的收集罐,罐内预先注入浅浅一层清水。
旁边还备着一大桶溪水,随时准备灭火和降温。
李烜先用苏清珞给的、混合了精炼油脂和石灰粉的防护膏,厚厚涂抹在双手、脸颈等暴露部位,
再用浸湿的厚麻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最后,戴上一双浸过油的厚牛皮手套(问皮匠借的)。
“东家…小心!”
柳含烟在远处攥紧了拳头,声音发颤。
李烜深吸一口气,如同走向战场的死士。
他小心翼翼地将绿矾矿石敲成小块,放入厚陶坩埚中。
盖上盖子,盖子中央预留的小孔连接着那根长柄陶管,陶管的另一端,深深插入收集罐的水面之下。
“点火!”
李烜低喝。
孙老蔫在三丈外,用一根长长的火把,点燃了坩埚下方的炭火。
火焰舔舐着坩埚底部。李烜全神贯注,紧盯着坩埚缝隙。
时间一点点过去,坩埚内温度急剧升高!
突然!
坩埚盖缝隙处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刺鼻的白色烟雾!
烟雾顺着导气管涌入收集罐的水中,发出“嗤嗤”的声响!
绿矾开始分解了!
释放出三氧化硫(SO3)气体!
白烟越来越浓!刺鼻的、令人窒息的气味即使隔着湿布也直冲脑门!
李烜强忍着咳嗽和眼睛的刺痛,死死盯着收集罐。
导气管口在水面下剧烈地冒着气泡!
罐内的清水开始变得浑浊,颜色逐渐加深,泛起细小的泡沫!
成了!三氧化硫溶于水,正在生成稀硫酸(绿矾油)!
李烜心头一喜,但丝毫不敢放松。
他控制着炭火,保持中火煅烧,既要保证绿矾充分分解,又不能火力过猛导致坩埚炸裂或气体剧烈喷溅。
这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煎熬。
汗水浸透了李烜的内衫,防护膏下的皮肤被高温和逸散的酸雾刺激得阵阵刺痛。
收集罐内的液体颜色越来越深,从浅黄变成深黄,最终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带着油光的棕褐色!
不知过了多久,坩埚内不再有白烟冒出。
“停火!封管!”
李烜立刻下令。
孙老蔫撤走火源。
李烜小心地用湿泥封死导气管与收集罐的连接处,防止酸气逸散。
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如同打了一场恶仗,浑身脱力。
他示意柳含烟等人可以靠近,但依旧严令不得触碰收集罐。
“东家…这就是…‘酸水’?”
柳含烟隔着几步远,看着罐子里那棕褐色、散发着强烈刺鼻气味的液体,小脸煞白。
“嗯。”
李烜疲惫地点点头,眼神却亮得惊人。
“此物性烈,见水发热,触物即腐!
用特制陶勺取用,万不可沾身!
更不可与水同置!”
他指着收集罐。
“用厚油纸密封罐口!单独存放!
等碱洗过的油分馏完,取其重油馏分,试以此‘酸水’极稀之液…小心洗涤脱硫!”
这将是更凶险、更精细的一步!
但现在,至少有了希望的火种!
就在这时,一个工坊的学徒连滚爬爬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东…东家!沈…沈家小姐…亲自到镇上了!
在…在牛记油坊门口看热闹!
牛扒皮正…正拿着他那‘好油’使劲吹呢!
沈小姐让您…立刻滚过去!”
李烜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
牛记油坊?沈锦棠亲自下场?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他倒要看看,牛扒皮那“干净”得诡异的油,到底是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