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浊蜡证清志,寒夜叩父灵(1 / 2)

工坊的喧嚣被关在身后。

徐文昭踏着深秋的暮色,

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

脚步比平日沉重,心头却像烧着一团滚烫的火。

木炭吸附法的奇效,

匠人们敬佩的目光,

李烜那声“徐先生”里沉甸甸的信任…

这一切,像汹涌的潮水,

冲刷着他过去三十年来筑起的、名为“士农工商”的高墙。

墙在崩塌,碎砖乱石硌得他心口生疼,却又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敞亮。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破败的小院清冷寂寥。

几丛晚菊在墙角倔强地开着,

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堂屋正中,一张褪色的神龛上,

供着他父亲徐老秀才的牌位。

牌位乌木,刻字描金,是这清贫之家最值钱的物件。

烛台上积着厚厚的烛泪,香炉里只有冰冷的灰烬。

徐文昭没有点灯。

他走到神龛前,撩起灰布直裰的下摆,

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对着父亲冰冷的牌位,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冰凉刺骨,却压不住心头的灼热与激荡。

“父亲…”

徐文昭的声音在空寂的堂屋里响起,

带着压抑的颤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儿…回来了。”

“儿今日,做了件大事…

一件您老若在世,

定会斥为‘离经叛道’、‘自甘堕落’的大事。”

他抬起头,昏暗中,牌位上“显考徐公讳守正府君之灵位”几个字,

仿佛带着父亲生前严厉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他。

“您常训导,‘君子不器’。

儿自幼谨记,埋首经史,

视百工为贱役,以商贾为末流。

以为唯有圣贤文章,方可载道济世…”

徐文昭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悲怆与决绝:

“然父亲!

儿今日亲眼所见!

李烜之‘器’,非寻常器!

其炼出清油,照暗夜如白昼,

使寒门学子得夜读之光!

其制出石蜡,成廉价明烛,

令穷苦人家省却膏脂之费!

其熬出防水膏,护船遮屋,解黎民水患之忧!

更有那扳倒豪强牛扒皮,活人无数,还青崖朗朗乾坤!”

“此‘器’,非为私利!

乃载万民温饱之道!

载一方安宁之道!

父亲,您说‘君子不器’,

然若无此等‘利民之器’,

圣贤大道,何以落地生根?

岂非空中楼阁,画饼充饥?!”

他越说越激动,

胸中那股被“明光”点燃的火焰熊熊燃烧,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

“儿愚钝!坐井观天三十载!

今日方悟,‘格物’非空谈虚理!

‘致知’需身体力行!

‘经世致用’,不在庙堂之高谈,

而在闾阎之实政!

李烜所为,便是力行!

便是实政!其‘末业’,实乃济世活人之伟业!”

“父亲!”

徐文昭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儿不孝!

今日,儿已应李东家之聘,

入其工坊,为文书先生!

儿欲亲试此‘格物致用’之道!

以这双沾墨的手,去碰那炼油的陶罐!

以这满腹的圣贤书,去算那油烛的盈亏!

以我所知律法,为这利民之业,劈开荆棘,保驾护航!”

“儿要亲证!‘末业’亦可载道!

‘奇技’亦能通神!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纵九死…亦不悔!”

最后一个字,如同金铁交鸣,在空寂的堂屋里久久回荡。

长久的寂静。只有徐文昭粗重的喘息声。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又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的蜕变。

对着父亲的牌位,他砸碎了旧日的枷锁,宣示了崭新的征程。

***

工坊的灯火彻夜未熄。

新招的人手在柳含烟指挥下,三班倒赶工。

酸洗区,木炭粉吸附法大显神威,

一罐罐酸洗过的原油在加入漆黑木炭粉、剧烈搅拌后,

杂质迅速被吞噬,

油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澄澈、淡雅,

刺鼻的气味几近于无。

效率大增!

但李烜的心思,却系在石蜡精制上。

沈家对高端蜡烛的需求如同无底洞,

而现有的“明光烛”虽好,

但蜡质还不够纯净洁白,

燃烧时偶有细微黑烟。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石蜡精炼】的图谱灼灼生辉,

提示着水洗和吸附的步骤。

“东家,按您吩咐,新熬的粗蜡都在这儿了。”

柳含烟指着几个大陶盆里冷凝的、颜色灰黄、质地粗糙的蜡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