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烜拿起一块,入手油腻,带着杂质和淡淡的异味。
“水洗法,试过了?”
“试过了。”
柳含烟点头。
“按图谱,粗蜡切碎,沸水反复煮洗,
能去掉些油腥和汗味,颜色也稍白些,
但…还是不够透亮,杂质沉淀也慢。”
李烜看着盆里漂浮的蜡碎,
在沸水中翻滚,确实洗掉了一些浮油,
蜡体颜色由灰黄转为米黄,
但离“白如新雪”还差得远。
底层沉淀的杂质也混浊不清。
“吸附…木炭粉吸附油有效,蜡呢?”
李烜沉吟。
“试过直接拌木炭粉,”
柳含烟摇头。
“蜡冷了就硬,拌不匀,效果很差。”
难题!
油液可以搅拌,凝固的蜡块怎么办?
徐文昭不知何时已站在旁边。
他脸上还带着一丝叩拜父灵后的肃穆,
但眼神已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工艺难题中。
他仔细看着沸水中翻滚的蜡碎,
又看看旁边用于吸附油的木炭粉罐,忽然道:
“东家,蜡融则软,凝则硬。
可否…趁蜡融于沸水之时,
将吸附之物投入其中?
待其吸附杂质,再连同蜡液一同冷却?
杂质与吸附物沉底,上层冷凝之蜡,岂非纯净?”
李烜眼睛猛地一亮!
趁热打铁!不,趁融吸附!
“取细麻布!
缝制细长口袋!
装满木炭粉和白土粉!快!”
李烜立刻下令。
很快,几个细长的麻布口袋缝制好,
里面塞满了混合均匀的木炭粉和白土粉,如同几条黑色的“香肠”。
一口大陶缸架起,注入清水,烧沸。
李烜将切碎的粗蜡块投入沸水中。
蜡块迅速融化,与水不相溶,形成一层漂浮的、滚烫的蜡油层。
“趁着蜡烛沸腾!放‘炭土袋’!”
李烜低喝。
柳含烟用长竹夹,小心翼翼地将几个沉甸甸的“炭土袋”浸入滚烫的蜡油层中!
袋子瞬间被金黄色的蜡油包裹!
“搅拌!轻轻搅动蜡油!让袋子在里面‘洗澡’!”
李烜亲自操起一根长木棍,
小心地搅动着蜡油表面,
让那几个“炭土袋”在蜡油里缓缓翻滚。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滚烫的蜡油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洗涤!
原本蜡油中悬浮的细微杂质、色素,
如同铁屑遇到磁石,被麻布口袋里的炭粉和白土疯狂吸附!
金黄色的蜡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浑浊,变得澄澈、明亮!
颜色也从深黄迅速转为浅黄、米白!
“快看!蜡油…变清了!”
匠人们惊呼。
徐文昭紧盯着那翻滚的“炭土袋”和越来越澄澈的蜡油,
眼中闪烁着激动和证实的光芒。
他的想法,成了!
搅拌约一刻钟,李烜示意停火。
撤去柴薪,让蜡油自然冷却。
“小心取出‘炭土袋’!”
李烜吩咐。
柳含烟用竹夹夹出袋子。
原本灰黑色的麻布口袋,
此刻吸饱了蜡油和杂质,变得沉甸甸、油腻腻、颜色污浊。
再看缸中,蜡油已开始缓缓凝固。
上层冷凝的蜡体,竟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近乎半透明的乳白色!
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杂质和吸附物则沉在缸底的水中,
形成一层明显的灰黑色泥状物。
待蜡体完全冷凝,李烜用薄木片小心刮取上层蜡块。
入手!细腻!坚硬!温润!
洁白无瑕!
凑近细闻,只有极淡的、纯净的蜡香,毫无异味!
“好!好一个‘趁融吸附’!”
李烜大喜,用力一拍徐文昭的肩膀。
“徐先生,此又是大功一件!
此法一出,‘明光烛’可改名‘无影烛’了!”
徐文昭感受着肩膀上的力度和那洁白如玉的蜡块,
又看看缸底污浊的泥渣。
蜡之纯净,源于吸附了污浊。
他之道,不也是如此?
投身这“浊流”般的百工之业,方能淬炼出济世的真金!
“东家谬赞。”
徐文昭拱手,脸上带着平静而坚定的笑容。
“文昭分内之事。”
他转身走到角落的账桌前,
铺开账册,拿起笔。
这一次,他落笔沉稳有力,
再无半分犹豫。
他要核算成本,优化流程,更要仔细审视沈家那份契约中,
每一个可能吞噬这“无影”光明的陷阱。
灯火通明的工坊里,洁白的石蜡映着徐文昭专注的侧脸。
那曾经只识圣贤书的书生,
正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亲手参与点亮的“明光”。
而窗外,沈家安插在青崖镇的眼线,
已将“李记工坊制出极品白蜡”的消息,悄然送上了通往府城的快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