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李烜大手一挥。
匠人们轰然应诺,
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目标和沉甸甸的责任感,迅速散入各自的区域。
工坊的喧嚣瞬间变得有序起来,
搬运声、敲打声、指令声,汇成一股充满生机的洪流。
***
灯火通明处,徐文昭已伏在账桌上。
他面前摊开的不止是崭新工整的工坊流水账,
还有那份沈锦棠留下的、墨迹已干的供货契约。
他左手执笔,在账册上飞快记录着今日木炭、白土、酸液的消耗,
右手食指则沿着契约上那蝇头小楷的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捋。
“贡品…贡品…”
他的指尖停在契约中间某处,
眉头紧紧锁起,如同面对一道艰涩的八股破题。
“‘无影烛’百支…特供内府采买…价…纹银五两?”
他低声念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五两?!”
旁边正对着油灯打磨一根铜制冷凝管接口的柳含烟猛地抬起头,
小脸上满是震惊。
“俺们卖给铺子最好的‘明光烛’,
一支才二十文!
一百支顶天二两银子!
这‘无影烛’就算再好,五两?
一百支?”
这价钱高得离谱!
徐文昭没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贡品”和“内府采买”几个字上,
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冷汗。
沈家的手,已经能搭上内廷采买的线了?
这哪里是买卖?这是烫手的山芋!
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他猛地想起父亲生前酒后愤懑之言:
“内府采买…层层剥皮…
货要好,价要低,礼要重…稍有不慎,
便是‘货不对板’、‘延误皇差’的杀头大罪!”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徐先生?”
柳含烟见他脸色煞白,担忧地唤了一声。
徐文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手指继续往下滑。
“…逾期一日,罚银百两…
货色不纯、有异味、燃烧有异烟…视为违约,
罚没押金,十倍赔偿…”
每念一条,他的心就沉一分。
这契约,简直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布满倒刺的网!
沈锦棠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此刻在他脑海中变得模糊而危险。
“还有这里!”
徐文昭的指尖停在最后几行小字,
声音都变了调。
“‘供货期间,李记工坊不得将同类货品售予第三方’?
这…这是要锁死我们!”
一旦签了,工坊就彻底成了沈家砧板上的肉!
所有新制的“无影烛”,
只能以这个高得离谱却暗藏杀机的“贡品价”卖给沈家!
他豁然起身,拿着契约的手微微颤抖:
“东家呢?东家何在?此契…大凶!”
***
与此同时,青崖镇唯一像点样子的“悦来客栈”上房内。
烛光下,沈家管事沈福那张圆滑世故的脸上,
此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腰弯得极低,对着桌边一位身着靛蓝绸衫、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
“刘公公,您老舟车劳顿,这点青崖的粗茶,您润润喉。”
沈福亲手奉上一盏刚沏的香茗。
那刘公公眼皮微抬,
伸出保养得宜、指甲修长的手,
用兰花指拈起茶盏盖,轻轻撇了撇浮沫,
动作带着一股宫中特有的阴柔气。
他啜了一口,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显然对这“粗茶”不甚满意。
沈福察言观色,
立刻从袖中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锦囊,
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点土仪,不成敬意,给公公路上添点茶水钱。”
刘公公眼皮都没抬,
只是用指尖将那锦囊拨拉到自己手边,
掂了掂分量,脸上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尖细的嗓音响起:
“沈管事,客气了。
咱家奉娘娘懿旨,出来采买些新鲜玩意儿。
你家小姐信里说的那‘白如新雪、亮如月光、烟影全无’的蜡烛…
真有那么神?”
“千真万确!”
沈福拍着胸脯,压低声音,带着神秘。
“小的刚得的准信儿!
李记工坊,已经成了!
那蜡,小人虽未亲见,
但线报说,比信里形容的还要好!
真正的‘无影’奇珍!
娘娘见了,定会凤颜大悦!”
刘公公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闪过一丝精光:
“哦?如此…甚好。
娘娘最喜新奇雅致之物。
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这等‘贡品’,可容不得半点瑕疵。
工期、品相,若有丝毫差池…哼。”
“公公放心!”
沈福腰弯得更低,脸上笑容更盛,眼底却掠过一丝狠辣。
“契约早已订死!
他李记,有通天本事也翻不出浪花!
只要他按时交出那‘无影烛’…
这青崖镇的头功,自然是公公您的!
至于万一…万一他交不出,
或是货不对板…”
沈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森森寒意。
“那便是他李记欺瞒内府,贻误皇差!
到时候,抄家问罪,顺理成章!
他工坊里的秘法…还不是公公您一句话的事儿?”
刘公公轻轻哼了一声,
不置可否,只是用长长的指甲,
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个沉甸甸的锦囊,发出笃笃的轻响。
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
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透着深宫里的冰冷算计。
窗外,更深露重。
工坊里徐文昭攥着那张烫手契约,
冷汗涔涔。
客栈中沈福与刘公公的密语,如同毒蛇吐信。
那洁白无瑕的“无影烛”,
此刻正被无形的、来自权力高处的阴影,缓缓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