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旧棋露寒芒,侯府刀悬颈(1 / 2)

兵部火漆铜筒,像块烧红的烙铁,

烫得李烜手心发麻。

驿卒嘶哑的“安远侯柳升大人钧旨”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搅得工坊里初闻府城捷报的短暂欢腾瞬间冻结。

柳升!当今天子信重的勋贵,

提督京营戎政,手掌天下精兵!

这等人物,怎会降旨到他这青崖镇的小小炼油坊?

李烜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深吸一口气,指甲用力抠开火漆。

沉重的铜筒盖旋开,

一卷明黄暗龙纹的硬质公文露了出来。

他展开,目光飞速扫过那力透纸背、带着兵戈之气的行文。

“…查有青崖镇民李烜,

所制‘顺滑脂’者,

其性甚异,耐磨损、附着力强…

着即征调‘顺滑脂’五百斤,

火速解送京营军器局…

验看效用…不得有误!

延误者,军法从事!…”

不是封赏!是征调!

是命令!是悬在头顶的军法!

“顺滑脂…五百斤…军器局…”

李烜喃喃自语,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公文上那鲜红的兵部大印和安远侯柳升的私章。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哪是征调?

这分明是安远侯府,对青崖镇工坊投来的第一瞥目光!

带着审视,更带着不容置疑的攫取!

沈家的贡品刀未落,侯府的军令刀又悬起!

“东家…侯爷…要咱们的脂?”

陈石头凑过来,铜铃大眼瞪着公文,

声音发颤。

军法从事四个字,像四把冰锥子扎进他这憨大胆的心窝里。

柳含烟小脸煞白,手里的冷凝铜管差点掉地上。

徐文昭更是面无人色,

嘴唇哆嗦着:

“军…军国大事…这…这如何耽搁得起…”

工坊里死寂一片,所有匠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

惊恐地望着李烜手中那卷仿佛能决定他们生死的黄纸。

李烜猛地攥紧公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众人:

“慌什么!侯爷要验看,

是看得起咱们的‘顺滑脂’!

石头!原料组所有人,停下手头一切活计!

全力熬制‘顺滑脂’!

含烟!设备组,所有熬脂大锅,给我清出来!

火头烧到最旺!

徐先生!立刻核算库房生石灰和精炼基油存量!

不够的,不计代价,立刻去采买!

三天!三天之内,五百斤‘顺滑脂’,

一斤都不能少!要最好的!”

命令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工坊瞬间从惊惶转为另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忙碌!

***

三天后。

五百斤品质最上乘的“顺滑脂”,

分装进二十个特制的厚木桶,

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装上了沈家商行派来的、插着兵部令旗的快船。

李烜亲自押送,看着船帆鼓满,

驶入运河主道,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侯府的刀暂时移开,但刀锋的寒意,已深深刻入骨髓。

刚回到工坊,沈锦棠的华丽马车已停在门口。

她没下车,只掀开车帘一角,

露出那张明艳却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脸。

“李东家,送走了侯爷的军需,

该顾顾咱们的皇差了吧?”

沈锦棠的声音慵懒,

凤眼却锐利如刀。

“第一批‘无影烛’,刘公公那边…可是等得心焦了。

明日午时,我要见到货。

一百支,一支不能少,品相…更要一丝不苟。”

她特意在“一丝不苟”上加重了语气。

李烜心头一紧。

沈锦棠这女人,时机掐得真准!

刚卸下侯府的压力,立刻就用贡品勒紧绳索!

他沉声道:

“沈大小姐放心,明日午时,货到码头。”

“那就好。”

沈锦棠满意地放下车帘,

马车启动前,她忽然又探出头,

像是想起什么趣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对了,府城那场热闹,

李东家看得可还尽兴?

周扒皮这次,可是栽得彻底。

连他铺子里那个看着老实巴交的二掌柜牛有田,

都跳出来指证他指使人往蜡烛里掺石粉增重,

还‘不小心’说漏了嘴,

提了几句周扒皮年前给钱管事府上送年礼的‘趣事’…啧啧,

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她轻笑一声,凤眼流转,瞥了李烜一眼:

“说起来,这牛有田…李东家该不陌生吧?

青崖镇牛扒皮的远房侄子,

牛扒皮流放前,还特意托付给我‘照看’呢。

没想到,倒是在周家铺子里‘出息’了。”

马车粼粼远去,留下李烜僵立在原地,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牛有田!牛扒皮的侄子!

在周家铺子当二掌柜?!

沈锦棠“照看”的人?

关键时刻反水,作伪证钉死周扒皮,

还“不经意”牵扯钱禄?!

这哪里是墙倒众人推?

这分明是沈锦棠早在两年前,

牛扒皮倒台时,就在青崖镇和周扒皮身边埋下的暗棋!

不动则已,一动便是致命一击!

连钱禄都被恶心了一脸!

李烜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原以为沈锦棠破局,

靠的是沈家明面的施压和那手“废品蜡烛”栽赃的狠计。

却万万没想到,她手中还藏着这样一张来自阴暗角落的牌!

一张在仇人身边埋了两年、随时可以引爆的牌!

这女人的心思…深如寒潭!

手段之狠辣,布局之深远,绝非一个单纯逐利的商人!

她对青崖镇的渗透,

对对手弱点的把握,已经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自己这工坊在她眼里,恐怕也只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东家…你脸色不好…”

柳含烟担忧的声音传来。

李烜猛地回过神,

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没事。

含烟,‘无影烛’…再验一遍!

我要它…完美无瑕!”

他转身走向工坊深处,步伐沉重。

沈锦棠最后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这女人…比钱禄更危险!

***

翌日午时,府城码头。

一百支装在特制紫檀木匣中的“无影烛”,

在沈锦棠亲自监督下,

移交给了刘公公派来的心腹小太监。

木匣开启的瞬间,

那洁白如玉、温润无瑕的蜡体,

在日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