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之道,
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格物致知,方能诚意正心,
方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工坊以格物之术,产出利民之物,
充盈府库,阜通财货,
此非暗合圣王‘通商贾以阜财’之教化乎?…”
“…税课司刁难,卫所封河,
阻塞商货流通,使便民之物不得惠及于民,
使格物致知之果不得彰显于世!
此非阻塞圣王教化、违背天理人欲之恶行乎?
当道诸公,岂能坐视?!”
笔锋在纸上游走,如同龙蛇起舞!
徐文昭将程朱理学中“便民”、“格物致知”、“通商阜财”的论述,
巧妙地剥离了其原本重农抑商的语境,
赋予其全新的、指向工坊实践的诠释!
他将李烜的土法炼油,
直接拔高到了“躬行格物致知圣道”的高度!
将工坊的产出,定义为“便民利国之善举”!
而将官府的刁难,上升为“阻塞圣王教化”的滔天罪名!
一篇全新的、洋洋洒洒两千余言的《格物利民陈情书》在他笔下诞生!
字字句句,引经据典,
站在程朱理学这个大明官方意识形态的至高点上,
将李烜的工坊塑造成了“格物致知以利民生”的典范!
其格局之宏大,立意之高远,论证之雄辩,远超前篇!
“好!好一个‘格物即圣道’!”
李烜看完,忍不住拍案叫绝!
徐文昭这杆笔,已臻化境!
他不再是生搬硬套律法的刀笔吏,
而是成了能挥舞圣贤道理为工坊披荆斩棘的宗师!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用最正统的理学,为最“离经叛道”的工坊正名!
这反击,比陈石头的棍子狠百倍!
“东家,此文…当广传天下!”
徐文昭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不仅呈送府衙,
更要抄送府学、书院!
让那些清流士子看看!
让他们明白,工坊所为,非是奇技淫巧,
而是行圣人之道!利万民之举!”
***
数日后。兖州府学明伦堂。
一群头戴方巾、身着襕衫的秀才、举子,
正围着一张刚贴出的《格物利民陈情书》抄本,议论纷纷。
“妙!妙啊!‘格石脂之物,明分馏之理’…此言深得格物精髓!”
“然也!‘使寒门得夜读之光,
车马省膏脂之费’,
此非‘便民’至善乎?
与朱子之言何其契合!”
“税课司、卫所行径,阻塞商货,
使利民之物不得流通,
确乎‘阻塞圣王教化’!
徐文昭此论,鞭辟入里!”
“想不到青崖镇那炼油坊,
竟有如此人物!
引经据典,竟将百工之术,
抬到了如此高度!
令人…耳目一新!”
原本对“奇技淫巧”不屑一顾的清流士子们,
在这篇雄文面前,
第一次陷入了沉思。
理学的大旗,被徐文昭巧妙地用来为工坊张目,
其冲击力,远非市井流言可比。
兖州府衙。
知府吴道宏再次拿起徐文昭这篇新的《陈情书》(正本已通过苏济仁递上),
越看越是心惊!
如果说上一篇是律法之刀,
那这一篇就是道理之剑!
直指人心!
站在了道德和圣学的制高点上!
他仿佛看到无数清流士子被此文煽动,
口诛笔伐的浪潮即将涌向府衙!
“这个徐文昭…了不得!”
吴道宏放下文书,
对身旁的心腹师爷叹道。
“以前只道是个迂腐秀才,
没想到…竟是个深谙圣贤大道、懂得借势用力的高手!
李烜那工坊,有了此人,如虎添翼啊!”
他心中那杆秤,
因安远侯的军令本已偏向工坊,
此刻更因这篇雄文彻底倾斜。
保护工坊,不仅是为安远侯办差,
更是顺应“圣道”,
平息士林物议的“明智”之举!
***
青崖镇工坊,灯火彻夜不熄。
熬制“顺滑脂”的大锅蒸汽升腾,
匠人们轮班倒,眼眶深陷,却咬着牙坚持。
徐文昭伏在案头,
正根据李烜口述的鬼见愁油砂开采困境,
构思一篇如何“格物”改进运输工具、以“便民”提高效率的新文章。
笔尖沙沙,字字凝聚着智慧与守护的力量。
李烜站在分馏塔旁,
看着徐文昭专注的侧影,
又看看手中那张誊抄的《格物利民陈情书》,
心中感慨万千。
徐文昭找到了他的“道”,
一杆能在这新旧激荡的时代,
为“新事物”劈开荆棘、守护光明的笔!
这杆笔的力量,初露锋芒,便已搅动风云。
未来,它能否撼动那更深的权谋与铁幕?
突然,工坊深处那保密工棚传来柳含烟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东家!快来看!这锅‘无影’油…颜色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