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文战铸新刃,格物即圣道(1 / 2)

安远侯柳升的八百里加急军令,

如同一道血色闪电,

撕裂了工坊初闻运河解封的短暂欢腾。

那背插三根血红翎羽的信使,

浑身裹挟着塞外的风尘与铁血气息,

马蹄踏碎青石板,直冲工坊大门!

人未下鞍,那裹着黄绫的军令铜筒已高高举起,

声音嘶哑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

“青崖镇李烜!

安远侯柳升大人军令!

‘顺滑脂’效用甚佳,

着即再征调一千斤!

限半月内解送大同镇军前!

延误者,军法从事!此令!”

“一千斤!半月!大同镇!”

陈石头失声惊呼,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枣木棍都忘了拄,差点脱手!

这比上次五百斤翻了一倍!

时间却砍了一半!

大同镇,那可是直面瓦剌铁骑的边关重镇!

军法从事四个字,比冰坨子还沉,砸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工坊里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冻结。

匠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住,

望着库房角落里那点可怜的“顺滑脂”原料生石灰堆,眼神里全是绝望。

李烜接过那沉甸甸、仿佛还带着塞外寒气的铜筒,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安远侯的“赏识”,

就是一座接一座压过来的大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如同绷紧的弓弦:

“石头!原料组所有人!

放下手里一切活计!

全力采买生石灰!

府城不够就去邻府!

价钱翻倍也给我买回来!

含烟!设备组,所有熬脂大锅,十二时辰不停火!

三班倒!人歇锅不歇!

徐先生!立刻核算所有能动用的银钱!

不够的…找沈家借!利息…随她开!”

命令依旧是斩钉截铁,

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工坊如同一台被强行推到极限的机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

徐文昭看着李烜那紧绷的侧脸,

又看看手中那份誊抄的《陈情书》底稿。

知府吴道宏的撤令犹在耳边,

工坊货流重开带来的短暂喘息,

在侯府这更重的军令下显得如此苍白。

他心中五味杂陈。

那篇引以为傲的陈情,撬开了官卡铁锁,

但在安远侯这柄真正的“更高之刀”面前,

律法条文,似乎又显得那么…无力?

“徐先生,”

李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带着一种看透他迷茫的锐利。

“律法刀劈开了府衙的锁,

但劈不开侯府的令。

可这刀…还得磨!磨得更快!

磨得更亮!工坊要活,光靠熬油炼蜡不够!

光靠石头他们拼力气也不行!

你的笔,你的道理,就是护着咱们往前闯的盾!

这盾,得硬过卫所的枪,硬过侯府的令!”

徐文昭心头剧震!

他猛地看向手中那份《陈情书》。

知府大人能顺水推舟,

固然有安远侯的压力,

但自己引用的那些律法条文,

那些义正词严的论述,难道不正是刺破铁幕的那根针?

律法…或许撼不动真正的权柄,

但它是规则!是道理!

是能在权柄的缝隙里,

为工坊争得一丝喘息、一丝立足之地的根基!

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和使命感,

如同滚烫的熔岩,冲散了迷茫!

他不仅仅是个算账的文书,

更是一个手持“道理”之刃的战士!

守护这方小小的、孕育着“新事物”的工坊,

就是他的圣贤大道!

“东家,文昭…明白了!”

徐文昭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炽热。

“这‘文战’…远未结束!

工坊要立足,不仅要拳头硬,

更要道理正!这道理…文昭来立!”

他再次扑回那张堆满书籍的破木桌。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翻检《大明律》和《漕运通志》。

他珍重地打开箱底那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理学典籍

——《朱子语类》、《近思录》。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

他时而凝眉苦思,时而奋笔疾书,

口中念念有词,眼神却越来越亮:

“…《朱子语类·卷十六》有言:

‘天下之事,莫大于便民。

苟便于民,虽圣人复起,

不易吾言矣!’

工坊炼油制烛,所出‘明光’、‘顺滑’,价廉物美,

使寒门得夜读之光,

车马省膏脂之费,

使万民受惠,此非‘便民’之善举乎?…”

“…程子曰:

‘一物不格,则一理不明。’

李东家格石脂、猛火油之物,

明其精炼提纯、分馏裂解之理,

制出清油、白蜡、滑脂,

变无用为有用,化腐朽为神奇,

此非‘格物致知’之躬行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