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端坐在黄花梨官帽椅上的王守拙王大人斟茶。
青瓷杯盏,茶汤碧绿,热气氤氲。
王守拙年约五旬,面容清癯,
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身穿半旧却浆洗得笔挺的深蓝直裰。
他端坐如松,眼皮微垂,
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在参悟禅机。
只有那紧抿的、如同刀刻般的唇线,
透露出主人内心的刚硬与不悦。
“王大人,请。”
吴道宏笑容可掬,将茶杯轻轻推过去。
王守拙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板无波,
却字字如冰锥:
“吴大人这杯茶,怕是鸿门宴吧?
可是为了那篇惑乱人心、鼓吹奇技的《格物利民》书?”
吴道宏笑容一滞,随即又堆起:
“王大人言重了。
些许书生议论,何足挂齿?
下官今日,是真心仰慕大人清望,
特备薄茶,请大人指点迷津。”
“指点?”
王守拙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电,
直刺吴道宏:
“吴大人身为一方父母,
不思敦教化、正人心,
反纵容那李烜工坊,
行商贾贱业,弄奇技淫巧!
更任由那徐文昭,
歪曲圣贤‘格物致知’之本义,
为铜臭张目!
如今府学清议沸腾,
士子无心向学,
皆言‘炼油亦可通圣道’!
长此以往,礼崩乐坏,人心不古!
吴大人,此等局面,
便是你想要的‘指点’吗?!”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茶几!
震得茶杯乱跳,碧绿茶汤溅出!
“还有那安远侯!”
王守拙须发皆张,怒不可遏。
“为一己军需,强征民脂民膏!
那‘顺滑脂’是何物?
不过是工匠取巧之物!
岂能登大雅之堂,
更遑论用于军国重器?
此等媚上压下、本末倒置之举,
吴大人非但不劝阻,反而助纣为虐!
你心中,可还有圣人之道?
可还有朝廷纲纪?!”
吴道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也冷了下来:
“王大人,好大的火气。
圣人之道?纲纪伦常?
本府自然铭记于心。
然,安远侯坐镇九边,直面瓦剌铁蹄!
侯爷的军令,便是朝廷的军令!
军需延误,边关有失,
这滔天的干系,
王大人您…担得起吗?”
他放下茶杯,目光逼视着王守拙:
“至于那工坊,
它产出清油白蜡,使万家灯火通明,
省却百姓多少膏脂之费?
它熬制滑脂,解车马劳顿,畅通商旅。
它缴纳赋税,充盈府库!
王大人,您口口声声‘便民’‘圣道’,
难道让百姓点不起灯、行不得路、
让府库空空如也,
便是您的圣道?!”
“强词夺理!”
王守拙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吴道宏。
“你这是包庇!是渎职!
本官定要上奏朝廷!
弹劾你吴道宏媚上欺下,
纵容奸商,败坏一方风气!
更要弹劾那李烜,行妖异之术,
聚敛无度,蛊惑人心!”
说罢,他愤然起身,拂袖欲走!
“王大人且慢!”
吴道宏也站了起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知府独有的威压。
“弹劾?本府随时恭候。
不过,在大人动笔之前,不妨想想…”
他走到王守拙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贵府三公子,
在扬州盐引上的那笔‘亏空’,
还有您那位在通州卫当千户的族侄,
去年卫所屯粮‘损耗’的数目…
这些‘细枝末节’,
若是被都察院的御史大人们‘偶然’得知…
王大人清誉,恐怕…”
王守拙如遭雷击!
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吴道宏,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着对方:
“你…你…吴道宏!你竟敢威胁本官?!”
“下官不敢。”
吴道宏微微躬身,
脸上重新挂起公式化的笑容,
眼神却冰冷如刀。
“只是提醒大人,
这世道,水至清则无鱼。
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国于民于己…都好。”
他轻轻拍了拍王守拙僵硬的肩膀。
“茶凉了,大人慢走,恕不远送。”
王守拙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
他死死瞪着吴道宏那张看似温和实则狠毒的脸,
又惊又怒又惧,
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一个吴青天!
本官…领教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
踉跄着冲出了后堂,那背影充满了屈辱和滔天的恨意!
吴道宏看着王守拙消失在门外,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和一丝狠厉。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
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师爷!”
“东翁。”
心腹师爷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
“给临清关的赵巡检递个条子,
沈家那二十桶桐油…
‘查无实据’,放行吧。”
吴道宏揉了揉眉心。
“另外,派人‘提醒’一下那几个囤石灰的商行,
适可而止。
安远侯的军需,误不得!”
“是。”
师爷躬身应下,又低声道。
“那王守拙…怕是真会写弹章…”
“让他写!”
吴道宏眼中寒光一闪。
“他屁股底下也不干净!
他敢递,本官就敢把他儿子、侄子那点烂事,
捅到天上去!
看谁先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工坊那边…给李烜透个风,
就说…有人要动他,
让他自己…好自为之!”
***
府城,某处不起眼的货栈后院。
昏黄的灯笼下,
一个管事模样、穿着锦缎却气质阴鸷的中年男子(钱管事),
正听着手下低声汇报。
“…陈石头在码头盯了三天,
我们那船石灰,
他怕是嗅到味了…
还有,府衙那边,
吴道宏似乎松了口,
沈家的桐油…放行了。”
钱管事摩挲着拇指上一枚硕大的翠玉扳指,
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吴老狐狸…果然滑不溜手。
不过,无妨。”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王守拙那个老顽固,
在吴道宏那里吃了瘪,
此刻怕是恨不得生啖李烜之肉!
他这封弹章,分量才够足!
告诉咱们在都察院的人,
王守拙的折子一到,
立刻抄送通政司,务必直达天听!
还有…”
他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森森寒意:
“那批‘断魂膏’…
不是要当杀虫药卖吗?
想法子…让它‘不小心’毒死几户官绅家的名贵花木…或者…耕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