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龙涎燃星火,灰烬锁军令(2 / 2)

为端坐在黄花梨官帽椅上的王守拙王大人斟茶。

青瓷杯盏,茶汤碧绿,热气氤氲。

王守拙年约五旬,面容清癯,

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身穿半旧却浆洗得笔挺的深蓝直裰。

他端坐如松,眼皮微垂,

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在参悟禅机。

只有那紧抿的、如同刀刻般的唇线,

透露出主人内心的刚硬与不悦。

“王大人,请。”

吴道宏笑容可掬,将茶杯轻轻推过去。

王守拙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板无波,

却字字如冰锥:

“吴大人这杯茶,怕是鸿门宴吧?

可是为了那篇惑乱人心、鼓吹奇技的《格物利民》书?”

吴道宏笑容一滞,随即又堆起:

“王大人言重了。

些许书生议论,何足挂齿?

下官今日,是真心仰慕大人清望,

特备薄茶,请大人指点迷津。”

“指点?”

王守拙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电,

直刺吴道宏:

“吴大人身为一方父母,

不思敦教化、正人心,

反纵容那李烜工坊,

行商贾贱业,弄奇技淫巧!

更任由那徐文昭,

歪曲圣贤‘格物致知’之本义,

为铜臭张目!

如今府学清议沸腾,

士子无心向学,

皆言‘炼油亦可通圣道’!

长此以往,礼崩乐坏,人心不古!

吴大人,此等局面,

便是你想要的‘指点’吗?!”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茶几!

震得茶杯乱跳,碧绿茶汤溅出!

“还有那安远侯!”

王守拙须发皆张,怒不可遏。

“为一己军需,强征民脂民膏!

那‘顺滑脂’是何物?

不过是工匠取巧之物!

岂能登大雅之堂,

更遑论用于军国重器?

此等媚上压下、本末倒置之举,

吴大人非但不劝阻,反而助纣为虐!

你心中,可还有圣人之道?

可还有朝廷纲纪?!”

吴道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也冷了下来:

“王大人,好大的火气。

圣人之道?纲纪伦常?

本府自然铭记于心。

然,安远侯坐镇九边,直面瓦剌铁蹄!

侯爷的军令,便是朝廷的军令!

军需延误,边关有失,

这滔天的干系,

王大人您…担得起吗?”

他放下茶杯,目光逼视着王守拙:

“至于那工坊,

它产出清油白蜡,使万家灯火通明,

省却百姓多少膏脂之费?

它熬制滑脂,解车马劳顿,畅通商旅。

它缴纳赋税,充盈府库!

王大人,您口口声声‘便民’‘圣道’,

难道让百姓点不起灯、行不得路、

让府库空空如也,

便是您的圣道?!”

“强词夺理!”

王守拙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吴道宏。

“你这是包庇!是渎职!

本官定要上奏朝廷!

弹劾你吴道宏媚上欺下,

纵容奸商,败坏一方风气!

更要弹劾那李烜,行妖异之术,

聚敛无度,蛊惑人心!”

说罢,他愤然起身,拂袖欲走!

“王大人且慢!”

吴道宏也站了起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知府独有的威压。

“弹劾?本府随时恭候。

不过,在大人动笔之前,不妨想想…”

他走到王守拙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贵府三公子,

在扬州盐引上的那笔‘亏空’,

还有您那位在通州卫当千户的族侄,

去年卫所屯粮‘损耗’的数目…

这些‘细枝末节’,

若是被都察院的御史大人们‘偶然’得知…

王大人清誉,恐怕…”

王守拙如遭雷击!

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吴道宏,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着对方:

“你…你…吴道宏!你竟敢威胁本官?!”

“下官不敢。”

吴道宏微微躬身,

脸上重新挂起公式化的笑容,

眼神却冰冷如刀。

“只是提醒大人,

这世道,水至清则无鱼。

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国于民于己…都好。”

他轻轻拍了拍王守拙僵硬的肩膀。

“茶凉了,大人慢走,恕不远送。”

王守拙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

他死死瞪着吴道宏那张看似温和实则狠毒的脸,

又惊又怒又惧,

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一个吴青天!

本官…领教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

踉跄着冲出了后堂,那背影充满了屈辱和滔天的恨意!

吴道宏看着王守拙消失在门外,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和一丝狠厉。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

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师爷!”

“东翁。”

心腹师爷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

“给临清关的赵巡检递个条子,

沈家那二十桶桐油…

‘查无实据’,放行吧。”

吴道宏揉了揉眉心。

“另外,派人‘提醒’一下那几个囤石灰的商行,

适可而止。

安远侯的军需,误不得!”

“是。”

师爷躬身应下,又低声道。

“那王守拙…怕是真会写弹章…”

“让他写!”

吴道宏眼中寒光一闪。

“他屁股底下也不干净!

他敢递,本官就敢把他儿子、侄子那点烂事,

捅到天上去!

看谁先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工坊那边…给李烜透个风,

就说…有人要动他,

让他自己…好自为之!”

***

府城,某处不起眼的货栈后院。

昏黄的灯笼下,

一个管事模样、穿着锦缎却气质阴鸷的中年男子(钱管事),

正听着手下低声汇报。

“…陈石头在码头盯了三天,

我们那船石灰,

他怕是嗅到味了…

还有,府衙那边,

吴道宏似乎松了口,

沈家的桐油…放行了。”

钱管事摩挲着拇指上一枚硕大的翠玉扳指,

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吴老狐狸…果然滑不溜手。

不过,无妨。”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王守拙那个老顽固,

在吴道宏那里吃了瘪,

此刻怕是恨不得生啖李烜之肉!

他这封弹章,分量才够足!

告诉咱们在都察院的人,

王守拙的折子一到,

立刻抄送通政司,务必直达天听!

还有…”

他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森森寒意:

“那批‘断魂膏’…

不是要当杀虫药卖吗?

想法子…让它‘不小心’毒死几户官绅家的名贵花木…或者…耕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