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烜一把扯开火漆,抽出信笺。
是知府吴道宏的亲笔,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焦灼:
“李烜:祸事至!
都察院御史王守拙弹章已抵通政司!
劾你三罪:
一曰‘行妖异之术,聚敛无度’,
以炼油为名,行巫蛊惑众之实;
二曰‘僭越犯禁’,所制‘疾风油’等物,
类军器猛火,非商贾可持;
三曰‘动摇国本’,鼓吹‘末业载道’,
败坏士林学风,更致府学清议沸腾!
弹章措辞极厉,
直指你为‘国之大蠹’!
圣心虽未明,
然都察院已行文兖州府,
命本府严查尔等工坊,
暂停一切‘妖异之物’产售,待勘!
本府周旋乏力,尔速自谋生路!
切切!”
轰——!
如同晴天霹雳在工坊炸响!
“妖术!僭越!国蠹!”
徐文昭眼前一黑,踉跄扶住桌角,
那封凝聚了他心血的《格物利民》书稿滑落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道理之剑”,
在真正的权柄铁幕前,竟如此脆弱!
王守拙!这个老匹夫!竟如此狠毒!
“暂停产售?!”
柳含烟失声。
“那安远侯的军需怎么办?
工坊怎么办?!”
陈石头更是目眦欲裂,
枣木棍狠狠砸在地上,
碎石飞溅:
“王守拙!老子日你祖宗!东家!
咱们跟他们拼了!”
工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隔壁“断魂膏”锅里翻滚的咕嘟声,
如同催命的鼓点。
弹劾!暂停产售!
这等于掐断了工坊所有的活路!
安远侯的刀,王守拙的笔,
还有暗处卡死原料的黑手…
三重绞索,已然勒紧了脖颈!
李烜死死攥着那封催命符,
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手背上青筋暴起。
愤怒如同岩浆在胸腔奔涌,
几乎要冲破理智!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识海中,那362点能量微弱地闪烁着,如同风中之烛。
不能乱!绝不能乱!
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
扫过众人惊恐愤怒的脸,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镇定的力量:
“慌什么!天还没塌!”
“徐先生!”
他目光锁定徐文昭。
“你的笔,还没断!
王守拙弹劾我们‘败坏学风’?
那我们就让天下人看看,
是谁在阻塞‘格物致用’的圣道!
把你那些‘格物利民’的道理,
写得更透!
找府学那些赞同我们的士子,
联名上书!把声势造起来!
把水搅浑!”
“石头!”
他转向陈石头,眼中寒光闪烁。
“运河码头,给我盯死!
赵记商行,孙掌柜,还有万利钱庄!
他们不是卡石灰吗?
给我查!查他们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
偷税漏税?强买强卖?
放印子钱逼死人命?找到把柄!
捏在手里!要快!”
“含烟!”
他最后看向柳含烟,声音斩钉截铁。
“工坊不停!炉火不熄!
安远侯的‘顺滑脂’,一斤都不能少!
所有产出,全部转入地下库房!
王守拙要查?让他来!
看他能不能从石头缝里查出油来!”
“还有黑石峪!”
李烜深吸一口气,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这是我们翻盘的最后希望!
含烟,你亲自带一队最精干、嘴最严的兄弟,
装备齐整,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探路!给我探清楚那封填的洞口在哪!
油还在不在!能不能取!
我随后就到!”
命令一条条下达,
如同在绝境中点燃的一盏盏微灯,
暂时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和恐慌。
徐文昭捡起地上的书稿,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悲壮,
扑回桌前,笔走龙蛇!
陈石头狠狠啐了一口,拎起枣木棍,
带着几个精悍伙计,
如同幽灵般再次融入兖州府城的夜色。
柳含烟用力点头,眼中含着泪,
却满是决绝,转身冲向库房准备装备。
李烜独自走到院中,
深秋的夜风寒彻骨髓。
他抬头望向北方黑沉沉的天际,
那里是三十里外的黑石峪。
故纸堆里的“妖火”,
能否点燃工坊绝境中的希望之火?
而手中这封来自都察院的催命弹章,
又会在朝堂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