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霜刃悬颅,沸血焚心(2 / 2)

但…尚有一线生机!”

徐文昭看着李烜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决绝,

看着他手上淋漓的污黑重油,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水,

瞬间淹没了他。

他踉跄后退一步,

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引经据典的劝谏,

在生存的绝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东家…”

徐文昭的声音干涩,

带着浓浓的悲怆,他抬起颤抖的手,

指向北方灰暗的天空。

“《易》曰:‘履霜,坚冰至。’

见微霜而思寒冬将至,

是为防患于未然!

今日炉炼水汽,泄压阀虽嚎,

然水汽温顺,岂能与那沸油裂解之凶戾毒气相提并论?

这微霜已现,

寒冬…便在眼前啊!”

他的声音带着读书人最后的倔强与绝望。

“文昭…并非畏死!

工坊存亡,便是文昭存亡!

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谋万全!

能否…再等等?

待泄压阀万无一失,

待防护再周全些?

哪怕…先炼一小釜?”

“等?”

李烜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摊开手,掌心是那块来自朱明月铁匣的黑石碎屑。

“徐先生,你看这是什么?”

徐文昭茫然地看着那不起眼的黑疙瘩。

“这是油!另一种油!

藏在石头里的油!”

李烜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与沉重。

“朱明月送来的!

东南海岛上可能还有更多!

这天下,埋藏着多少‘猛火之源’?

工坊要活下去,要变强,光靠黑石峪这点油砂不够!

光靠土法分馏更不够!裂解!

只有裂解,才能榨出更多‘疾风’,

才能炼出更纯的‘磐石’,

才能让我们有资格,

去探一探那海外的‘猛火之源’!”

他攥紧黑石,指节发白:

“等?等敌人把刀架得更稳?

等王守拙的圣旨摘了我们的脑袋?

等沈锦棠发现我们交不出货,

断了我们的银根?

徐先生,我们没有退路,没有时间了!”

李烜走到徐文昭面前,

沾满油污的手重重按在他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上,

目光如炬,直视他眼底的恐惧:

“你的道理,我明白。

但工坊的路,是闯出来的!

是炸出来的!这炉火,必须点!

这乾坤,必须裂!

明日,我亲自守炉!

要炸,先炸我李烜!”

徐文昭肩头一沉,

仿佛压上了千钧重担。

他看着李烜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火焰,

看着那粗糙掌心的油污和黑石碎屑,

所有的引经据典,所有的万全之策,

在这破釜沉舟的决绝面前,

都化作了无力的叹息。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混合着油臭和秋夜寒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再睁开眼时,悲怆依旧,却多了一丝认命的决然。

“既如此…”

徐文昭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风萧萧兮的苍凉。

“文昭…愿与东家,同守此炉!

同履此霜!”

他挺直了佝偂的脊背,

如同即将赴死的文士,

转身走向桌案,铺开一张白纸。

“文昭,这就起草‘告工坊同仁书’…

若有万一…也好…留个交代…”

笔尖颤抖,一滴浓墨落在洁白的宣纸上,

迅速晕开,如同化不开的血泪。

李烜看着徐文昭那孤绝而悲壮的背影,

心头如同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又烫又痛。

他理解这位半路投效的“酸儒”心中那份对生命、对秩序的敬畏与恐惧。

他的劝谏,字字发自肺腑,句句为了工坊。

可这世道,这困局,留给工坊的,

只有一条布满荆棘与烈焰的险路!

他低头,看着陶盆中粘稠翻滚的重油,

又看看手中那块蕴藏着未知可能的黑石。

明日炉火一起,要么浴火重生,

要么…灰飞烟灭!

这孤注一掷的赌局,他别无选择!

夜色如墨,笼罩着沉默的黑石峪。

巨大的裂解炉在黑暗中投下狰狞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凶兽。

工坊深处,徐文昭伏案疾书,

烛火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老长,

在土墙上摇曳,如同不屈的魂灵。

而李烜,则独自站在炉前,

指尖划过冰冷粗粝的陶壁,

感受着那即将被点燃的、

足以裂开乾坤的狂暴力量,

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