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尚有一线生机!”
徐文昭看着李烜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决绝,
看着他手上淋漓的污黑重油,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水,
瞬间淹没了他。
他踉跄后退一步,
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引经据典的劝谏,
在生存的绝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东家…”
徐文昭的声音干涩,
带着浓浓的悲怆,他抬起颤抖的手,
指向北方灰暗的天空。
“《易》曰:‘履霜,坚冰至。’
见微霜而思寒冬将至,
是为防患于未然!
今日炉炼水汽,泄压阀虽嚎,
然水汽温顺,岂能与那沸油裂解之凶戾毒气相提并论?
这微霜已现,
寒冬…便在眼前啊!”
他的声音带着读书人最后的倔强与绝望。
“文昭…并非畏死!
工坊存亡,便是文昭存亡!
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谋万全!
能否…再等等?
待泄压阀万无一失,
待防护再周全些?
哪怕…先炼一小釜?”
“等?”
李烜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摊开手,掌心是那块来自朱明月铁匣的黑石碎屑。
“徐先生,你看这是什么?”
徐文昭茫然地看着那不起眼的黑疙瘩。
“这是油!另一种油!
藏在石头里的油!”
李烜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与沉重。
“朱明月送来的!
东南海岛上可能还有更多!
这天下,埋藏着多少‘猛火之源’?
工坊要活下去,要变强,光靠黑石峪这点油砂不够!
光靠土法分馏更不够!裂解!
只有裂解,才能榨出更多‘疾风’,
才能炼出更纯的‘磐石’,
才能让我们有资格,
去探一探那海外的‘猛火之源’!”
他攥紧黑石,指节发白:
“等?等敌人把刀架得更稳?
等王守拙的圣旨摘了我们的脑袋?
等沈锦棠发现我们交不出货,
断了我们的银根?
徐先生,我们没有退路,没有时间了!”
李烜走到徐文昭面前,
沾满油污的手重重按在他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上,
目光如炬,直视他眼底的恐惧:
“你的道理,我明白。
但工坊的路,是闯出来的!
是炸出来的!这炉火,必须点!
这乾坤,必须裂!
明日,我亲自守炉!
要炸,先炸我李烜!”
徐文昭肩头一沉,
仿佛压上了千钧重担。
他看着李烜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火焰,
看着那粗糙掌心的油污和黑石碎屑,
所有的引经据典,所有的万全之策,
在这破釜沉舟的决绝面前,
都化作了无力的叹息。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混合着油臭和秋夜寒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再睁开眼时,悲怆依旧,却多了一丝认命的决然。
“既如此…”
徐文昭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风萧萧兮的苍凉。
“文昭…愿与东家,同守此炉!
同履此霜!”
他挺直了佝偂的脊背,
如同即将赴死的文士,
转身走向桌案,铺开一张白纸。
“文昭,这就起草‘告工坊同仁书’…
若有万一…也好…留个交代…”
笔尖颤抖,一滴浓墨落在洁白的宣纸上,
迅速晕开,如同化不开的血泪。
李烜看着徐文昭那孤绝而悲壮的背影,
心头如同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又烫又痛。
他理解这位半路投效的“酸儒”心中那份对生命、对秩序的敬畏与恐惧。
他的劝谏,字字发自肺腑,句句为了工坊。
可这世道,这困局,留给工坊的,
只有一条布满荆棘与烈焰的险路!
他低头,看着陶盆中粘稠翻滚的重油,
又看看手中那块蕴藏着未知可能的黑石。
明日炉火一起,要么浴火重生,
要么…灰飞烟灭!
这孤注一掷的赌局,他别无选择!
夜色如墨,笼罩着沉默的黑石峪。
巨大的裂解炉在黑暗中投下狰狞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凶兽。
工坊深处,徐文昭伏案疾书,
烛火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老长,
在土墙上摇曳,如同不屈的魂灵。
而李烜,则独自站在炉前,
指尖划过冰冷粗粝的陶壁,
感受着那即将被点燃的、
足以裂开乾坤的狂暴力量,
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