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让那些清流看看,
何谓真‘妖言’,何谓真‘利国’!”
***
数日后。
济南府,历山书院。
松柏掩映的明伦堂内,
一群头戴方巾、身着襕衫的秀才举子正围着一份传抄的《辩妖器疏》,
议论纷纷。
“嘶…这徐文昭,好犀利的笔锋!
‘利民之善器’、‘国之干城’!
字字铿锵!”
“看这数据!
青崖镇灯油价廉近半,
亮度倍增!
‘无影烛’价比蜂蜡之半,燃时更长!
若属实…确乃惠民实政!”
“还有柳侯批文!
安远侯何等人物?
岂会嘉许‘妖物’?
此背书,分量极重!”
“将事故归咎于‘格物路上之失足’,
比之‘引动地火’的荒诞,高下立判!
更引神农、燧人古圣先贤为例…妙!
大妙!”
“构陷之说…虽言辞激烈,
但观其环环相扣之态…
细思极恐啊!”
质疑的声音同样存在:
“哼!巧舌如簧!
数据真假,谁人可知?
柳侯批文,焉知非伪?”
“格物致知?说得轻巧!
弄出如此凶险之物,炸炉伤人,
岂是‘失足’可轻描淡写?”
“妖言惑众?御史风闻奏事,
纠劾不法,乃其本分!
徐文昭此语,近乎诽谤朝臣!”
争论在书院、茶肆、文会中蔓延。
支持者赞其数据详实,逻辑严密,为“新器”正名;
反对者斥其强词夺理,
包庇凶险,诋毁言官。
虽未形成压倒之势,
但“妖器”的污名,
第一次在士林这个舆论高地,
遭到了正面、猛烈且有理有据的反击!
一颗质疑旧论、正视“格物”的火星,
已然溅落在干枯的草原上。
***
兖州府衙,后堂。
吴道宏捏着一份抄录的《辩妖器疏》,
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脸色阴沉,眼神复杂。
“好个徐文昭!
好一个‘诛心墨剑’!”
他放下文书,看向师爷。
“此文一出,刘文炳那封弹劾…
成了笑话!
柳升的批文被他当成了尚方宝剑!
那些详实的数据…本官派人暗查过,
竟…八九不离十!”
师爷低声道:
“府尊,此文章在士林中流传甚广,争论不小。
虽未能尽压物议,
但‘妖器’之说,已站不住脚了。
都察院那边…王守拙大人据说气得摔了杯子,
斥徐文昭‘离经叛道,辱及言官’,
但暂时…未见新的动作。”
“暂时?”
吴道宏冷笑。
“王守拙睚眦必报,岂会善罢甘休?
徐文昭把他得意门生刘文炳的脸都抽肿了!”
他烦躁地踱步。
“钱管事那边呢?”
“钱管事传话,
说…侯爷(勋贵)对工坊的‘祥瑞’(柳升嘉许)和那徐文昭的‘伶牙俐齿’,很不高兴。
问府尊大人…何时能‘拨乱反正’?”
吴道宏眼中精光闪烁,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徐文昭的文章像一把双刃剑,
暂时逼退了都察院的明枪,
却也彻底激怒了背后的勋贵!
平衡,更微妙也更危险了。
“告诉钱禄,”吴道宏最终停下脚步,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妖器’之说不攻自破,
本官爱莫能助。
但…工坊炸炉伤人,惊扰地方,
此乃事实!兖州府衙,负有监管失察之责!
责令其即刻停工整顿!
全面排查隐患!
未得府衙查验许可,不得复工!
至于…什么时候能查验通过…”
他拖长了语调,露出老狐狸般的笑容。
“那就要看李东家的‘诚意’,
和工坊的‘安全’,
何时能让本官…‘放心’了!”
师爷心领神会:
“府尊高明!此乃阳谋!名正言顺!
李烜若想复工,必过此关!
过此关…就得低头!”
***
黑石峪,工坊。
徐文昭带来的士林争论消息,
并未让李烜有多少喜色。
他面前,摆着府衙刚送达的、措辞严厉的“停工整顿令”。
“停工整顿?排查隐患?”
李烜看着公文,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阳谋’!
这是要掐住咱们的脖子,
等咱们自己憋死,
或者…跪着去求他们!”
陈石头气得眼睛都红了:
“狗官!就知道没憋好屁!
咱们现在人少墙都没砌完,
拿什么‘整顿’?拿什么让他‘放心’?”
徐文昭眉头紧锁:
“东家,此令虽毒,却在法理之中。
我们事故在前,府衙以此为由勒令整顿,无可厚非。
硬抗…恐授人以柄。”
李烜的目光,
缓缓扫过远处那片爆炸留下的焦黑深坑,
又看向简陋工棚里,
柳含烟依旧昏迷的苍白侧脸,
最后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上。
焦黑的土地,未愈的伤痕,
伙伴的昏迷,官府的绞索…
如同沉重的枷锁。
但他眼中,那团被沈锦棠暂时劈开阴霾、
被徐文昭墨剑点燃星火的光芒,
却未曾熄灭,反而在绝境中,
烧得更加炽烈和…疯狂!
他猛地攥紧拳头,
牵扯得后背伤口一阵剧痛,
却毫不在意。
“整顿?好!那就‘整顿’给他们看!”
“石头!把咱们剩下的所有家底银钱,
还有沈家预付的定金,全拿出来!”
“徐先生!
你立刻修书,给府城‘万利铁行’的胡掌柜!
向他订购精铁!上好的闽铁!
要能打刀的那种!越多越好!
越快越好!”
“再找孙老蔫!
让他带人,去峪里给我找最硬的青石!
凿!凿出能当砧板的整块大石!”
“还有…”
李烜的目光投向那堆裂解炉的扭曲残骸,
眼中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火焰。
“把那堆破烂给老子收拾干净!
地方腾出来!”
“老子要用最好的铁!
最硬的石头!最狠的力气!”
“就在那片炸出来的坑上!”
“给老子重新垒一座炉子!”
“一座能扛得住天雷地火的炉子!”
“老子要让所有人看看!”
“什么叫真正的——‘整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