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隔壁毡棚的李烜和陈石头。
“烜哥儿!柳丫头醒了!醒了!”
陈石头的大嗓门带着哭腔,
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报信。
李烜几乎是跌撞着扑到柳含烟的榻前!
后背的伤口因剧烈的动作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却浑然不觉!
他半跪在草榻边,
看着柳含烟那双艰难睁开、还带着浓重伤痛和迷茫,
却已有了生气的眼睛,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梁,
眼眶瞬间通红!
“含烟!”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巨大的喜悦,
“你…你终于醒了!”
柳含烟的目光缓缓移向李烜。
看到他苍白憔悴的脸,
看到他缠满厚厚绷带的肩膀,
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狂喜和…
那深藏的自责与痛楚。
昏迷前那地狱般的火光、
撕裂的剧痛、
以及李烜如同山岳般挡在她身前的身影…
瞬间涌入脑海!
巨大的委屈和后怕,
让她鼻尖一酸,泪水瞬间涌出,
混着脸上的药膏和血污,滚落下来。
“李…李大哥…”她的声音依旧微弱,
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哽咽。
“对…对不起…炉子…炸了…”
“不是你的错!”
李烜猛地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
他再也抑制不住,
伸出那只缠满绷带、还带着药味的手,
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覆在柳含烟放在身侧的手背上。
他的手滚烫,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
却无比坚定。
“是咱们…都太急了!”
李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铆钉不够硬!陶缸不够厚!
冷凝管盘得太密!
安全阀…根本就没装好!”
他深吸一口气,
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和破釜沉舟的光芒:
“炉子,还能做!”
“你昏迷前说的…泄压阀用铜的!
法兰盘加厚!冷凝管改直列!
都对!都记着呢!”
“等你养好了伤!咱们!一起改!”
“这一次!安全第一!
一步一个脚印!老子就不信!
炼不出这裂解之火!”
“我信你!工坊所有人!都信你!”
“李大哥…”
柳含烟的泪水更加汹涌,
却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巨大信任和温暖包裹的释放。
她反手,用尽全身微弱的力气,
紧紧抓住了李烜覆在她手背上的两根手指!
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嗯!”
她重重点头,泪光中爆发出惊人的倔强光芒。
“改!我改!一定…能成!”
毡棚门口,
闻讯赶来的徐文昭、陈石头,
还有几个没走的匠人老师傅,
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陈石头用袖子狠狠抹着眼睛,
徐文昭紧抿着嘴唇,
眼中闪着激动的水光。
那几个匠人老师傅,更是眼眶发红。
什么府衙勒令?什么流言蜚语?
什么御史弹章?
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东家以命相护的担当!
柳工头重伤初醒便心系工坊的执着!
那句重逾千钧的“我信你”!
如同最炽热的熔炉,
将劫后余生的恐惧、离散的惶惑、外界的重压,
统统熔炼!
淬打出一股前所未有的、
钢铁般坚不可摧的凝聚力!
这凝聚力,比黑石峪最硬的青石还要坚固!
“东家!”
一个姓赵的铁匠老师傅猛地踏前一步,
声音洪亮,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新炉子的精铁到了!
孙老蔫那边的石基也快好了!
您发话!怎么干?
俺们这帮老骨头,
跟您和柳工头干到底!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走!”
“对!干到底!”
“等柳工头好了,
咱们造个最结实的大炉子!
气死那帮狗官!”
匠人们群情激奋,
连日来的憋屈和恐慌,
在这一刻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战意!
就在这时,毡棚外传来一阵清脆却带着惯有疏离的马鞭声。
沈锦棠一身利落的骑装,
裹着玄狐斗篷,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显然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发髻微乱,气息稍促。
她清冷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草榻上相握的手、
柳含烟泪痕未干却眼神倔强的脸、
李烜苍白却目光灼灼的神情,
以及毡棚内群情激昂的匠人。
她那双锐利的凤眸深处,
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快得让人抓不住。
“呵,命还挺硬。”
沈锦棠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
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
声音清脆地打破棚内的激越。
“没死就好。”
她随手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抛给离她最近的陈石头。
“长白山的老参,吊命用的。
省着点,贵得很。”
她语气依旧不善,
目光却落在李烜后背洇湿的绷带上,
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李烜,我沈家的船队,
还等着你的货。
别…真死在炉子前头了。”
说完,她利落地转身,
玄狐斗篷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只是在即将走出毡棚时,
她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侧头,眼角的余光似乎扫过草榻的方向,
那眼神复杂难明,
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消失在门外的冷风中。
柳含烟望着沈锦棠消失的方向,
又看看陈石头怀里那袋价值不菲的老参,
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李烜却握紧了她的手,
目光越过毡棚,
投向那片正在清理的、焦黑的爆炸深坑。
坑边,新凿的巨大青石条基,
在深秋的阳光下,泛着冷硬而坚实的光泽。
“看到了吗,含烟,”
李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带着一种破土重生的力量。
“咱们的新炉子…就在那儿立着!”
“就从那片炸出来的坑上!”
“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