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浊浪滔天,人如蝼蚁(1 / 2)

沈锦棠送来的那株长白山老参,

最终没进李烜的口,

而是被苏清珞仔细切片,

混入几味固本培元的药材,

熬成了浓稠的参汤。

一小半喂给了重伤初醒、元气大伤的柳含烟,

另一小半,则强硬地灌进了李烜嘴里。

“伤筋动骨一百天!

逞强只会烂得更快!”

苏清珞的声音清冷,不容置疑。

李烜看着柳含烟小口喝着参汤,

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便也不再坚持,

老老实实喝下那碗苦中带甘的救命水。

工坊新炉址上,

巨大的青石条基在孙老蔫的吆喝声中一块块垒起,

闽铁锭也陆续运抵,

堆在临时搭起的雨棚下闪着冷硬的乌光。

重建的蓝图在徐文昭笔下日渐清晰,

府衙的“停工整顿令”像块牛皮癣,

膈应人,但暂时压不垮工坊的脊梁。

然而,黑石峪的深秋,

空气里却莫名多了一股湿重粘腻的气息。

风不再干爽,带着河底淤泥的腥味。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雨,淅淅沥沥,时断时续,

不大,却仿佛永远下不完。

“这鬼天…邪性!”

孙老蔫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石粉,

对着凿石的匠人嘟囔。

“往年这时候,早该干爽了!

这雨…下得老子骨头缝都发霉!”

一个从兖州府西边招来的老石匠直起腰,

忧心忡忡地望着西南方向:

“孙头儿,这雨…怕是不对劲。

俺老家离黄河不远,

老人传下来的话,

‘五月天漏,河伯怒’,

今年这雨…下得太久了,

也太邪乎了…”

他浑浊的老眼里,

带着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恐惧。

五月十七,夜。

黑石峪的雨陡然变了脸!

不再是缠绵的细雨,

而是变成了狂暴的鞭子!

豆大的雨点被狂风裹挟着,

狠狠抽打在工棚的油毡布上,

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山谷里,平日温顺的无名溪瞬间暴涨,

浑浊的溪水裹挟着枯枝败叶,

如同发怒的黄龙,咆哮着冲向下游!

“快!加固工棚!堵住溪口!”

李烜被暴雨惊醒,顾不得后背剧痛,

嘶吼着指挥。

陈石头带着人顶着瓢泼大雨,

用沙袋、石块疯狂加固着临溪的工棚地基,

与暴涨的溪水搏斗。

这一夜,无人安眠。

油灯在狂风中明灭不定,

映着一张张紧张疲惫的脸。

五月十八,午后。

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天地间一片混沌。

一个浑身湿透、如同水里捞出来的泥人,

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黑石峪工坊的大门!

“东家!徐先生!不好了!

天塌了!黄河…黄河决口了!”

来人正是工坊派往府城采买药材的伙计王二狗!

他瘫倒在泥水里,脸色煞白,

嘴唇哆嗦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走音。

“什么?!”

李烜猛地从简易木榻上坐起,

牵扯得后背伤口一阵剧痛,

脸色瞬间惨白!

徐文昭手中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溅起几点泥浆。

王二狗喘着粗气,带着哭腔:

“是…是真的!

山东曹县和河南兰阳交界那一段…

前天夜里…堤坝跟纸糊的一样!

全垮了!洪水…洪水跟山一样高!

冲下来了!淹了…全淹了!

俺是跟着逃难的马车队跑回来的!

一路上…惨啊!

房子像草棚一样被冲走…

人…人漂在水里跟蚂蚁似的…

到处都是哭喊…救命…没人救啊!”

他像是想起了那地狱般的景象,

浑身剧烈颤抖:

“府城…府城也乱了!

粮价飞涨!一斗米要一两银子!

还抢不到!

衙门…衙门就贴了张告示…屁用没有!

流民…到处都是流民!

像蝗虫一样往东边涌!

朝咱们兖州府东边…朝青崖镇这边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第二天,黑石峪通往青崖镇的官道上,开始出现零星的人影。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神情麻木。

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

挑着破担子,上面堆着一点可怜的家当,

更多的是背着、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

他们如同被洪水驱赶的蚂蚁,

机械地、绝望地沿着道路向东蠕动。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们脸上的泥污和泪水,

却冲不散那刻骨的绝望。

“娘…俺饿…”

一个被父亲背在背上的小女孩,

声音微弱得像小猫。

“忍忍…娃儿…到了青崖…

就有吃的了…”

那父亲的声音干涩嘶哑,

与其说安慰孩子,

不如说在欺骗自己。

他的一条腿似乎受了伤,

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老天爷啊!开开眼吧!”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瘫坐在泥水里,

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凄厉的哭嚎,

“俺的儿啊…孙子啊…都冲没了啊…”

第三天,第四天…

“蚂蚁”汇成了“洪流”。

官道上,田野里,山坡下…目之所及,

全是黑压压、缓慢蠕动的人头!

哭喊声,呻吟声,

抢夺食物的怒骂声,

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声…

混合着雨声、风声,形成一曲令人心胆俱裂的末世悲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泥腥味、汗馊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尸臭味!

一队衣衫还算整齐、

但同样面有菜色的流民试图靠近工坊新筑的高墙。

“行行好!老爷!给口吃的吧!”

一个汉子跪倒在泥水里,

砰砰磕头。

“俺们从兰阳逃出来…

三天没吃一口热乎的了!”

“滚开!”

守卫的匠人看着黑压压的人群,

又惊又怕,握着长矛的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