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浊浪滔天,人如蝼蚁(2 / 2)

“工坊也没余粮!快走!”

人群骚动起来,

绝望和饥饿让一些人眼睛发红,

试图往前涌。

“石头!”

李烜站在新垒起的石基高处,脸色铁青。

陈石头带着十几个精壮匠人,

手持枣木棍和铁锹,组成一道人墙,

挡在流民和工坊之间。

他赤红着眼睛吼道:

“谁敢往前冲!别怪老子棍子不长眼!滚!”

吼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悲悯。

这棍子,如何能打向这些家破人亡、只为一口吃食的可怜人?

徐文昭站在李烜身边,

看着官道上那望不到头的、

在风雨中挣扎的“蝼蚁”,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东家…这…这就是数十万流民?

朝廷…朝廷的赈济呢?”

“赈济?”

李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指向远处官道上几面歪歪斜斜插着的、

被雨水泡烂的破旗。

“看那!那就是朝廷的‘赈济’!

几口漏水的破锅!

几袋发霉的陈米!杯水车薪!

喂狗都不够!”

破旗下,几个面黄肌瘦的衙役有气无力地维持着秩序,

流民为了一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水

几乎要挤破脑袋,甚至大打出手!

场面混乱不堪!

“府衙告示说了,”

徐文昭声音艰涩。

“‘已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

‘请灾民就地等待赈济’…

‘勿要流窜生乱’…”

他念着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哪是安抚?这是催命符!

就地等待?等死吗?

“李大哥…”

柳含烟被苏清珞搀扶着,

也艰难地登上了石基。

她看着官道上那炼狱般的景象,

看着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孩子和老人,

本就苍白的脸更是血色尽失,

身体微微发抖,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悲悯。

苏清珞紧抿着唇,眼神清冷依旧,

但抓着柳含烟手臂的手指却用力到骨节发白。

医者仁心,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苦难,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工坊的药,救得了十人百人,

救得了这数十万绝望的蝼蚁吗?

沈锦棠派来打探消息的一个伙计,

也混在人群中,看着眼前景象,

脸色发白,匆匆打马回去报信了。

“东家!库…库房那边出事了!”

一个匠人气喘吁吁地跑来,

声音带着惊恐。

“几个外来的流民…

想翻墙进去抢粮!

被老赵头他们抓住了!

人…人快被打死了!”

李烜猛地转头,眼中寒光暴射!

“石头!带上家伙!跟我走!”

他声音嘶哑,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后背的伤口在愤怒下剧烈抽痛,

却被他强行压下。

新筑的石基下,

几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流民蜷缩在泥水里,

几个老匠人拿着棍棒,

又恨又怕地围着他们。

“东家!这帮天杀的贼!

想抢咱们的救命粮啊!”

老赵头气得胡子直抖。

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流民挣扎着抬起头,

眼中是绝望的疯狂和泪水:

“抢?哈哈哈…俺们是贼?

你们有粮!有墙!

俺们有什么?只有饿死的命!

俺娘…俺三岁的妹子…

都饿死在路上了!你们见死不救!

你们才是贼!偷俺们命的贼!”

这绝望的控诉,像一把烧红的刀子,

狠狠捅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窝!

陈石头高高举起的枣木棍,

僵在了半空。

匠人们脸上的愤怒,

变成了复杂的羞愧和茫然。

李烜走到那年轻流民面前,

蹲下身。

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流下。

他看着对方眼中那疯狂的绝望,

又看向官道上无边无际的、

在风雨中挣扎的黑色洪流。

他知道,工坊这点粮食,

在这滔天的浊浪面前,

连一粒沙子都不如。

他也知道,紧闭大门,

挥舞棍棒,只能暂时自保,

却挡不住这由数十万绝望汇聚成的、

足以摧毁一切的洪流!

府衙的绞索尚未挣脱,

黄河的浊浪又已滔天!

绝境!真正的绝境!

李烜缓缓站起身,

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或悲愤、

或惊恐、或茫然的脸

——柳含烟、苏清珞、徐文昭、陈石头、孙老蔫、老赵头…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库房,

越过新筑的石基,投向工坊深处,

那堆成小山、散发着浓烈气味的…

黑亮粘稠的防水沥青漆桶。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计划,

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沌的思绪!

“把受伤的人抬下去!

苏姑娘,劳烦救治!”

李烜的声音异常平静,

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石头!”

“在!”

“带人,把库房里所有能用的麻袋、

草席、破布,全拿出来!

还有那些新熬的‘黑金水’(防水沥青漆)!

有多少搬多少!”

“徐先生!”

“东家?”

“你立刻修书!以工坊的名义!

给我写给青崖镇所有大户!

米商!布商!药铺!

尤其是…沈家!”

李烜的眼神锐利如鹰,

穿透重重雨幕,

直刺向那汹涌的黑色人潮:

“告诉他们!”

“想保家宅平安?”

“想粮道不被流民冲垮?”

“想在这滔天大水里挣出一条活路?”

“来黑石峪!”

“我李烜…”

“给他们指条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