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烛暖深宫,信冷狼心(1 / 2)

沈锦棠那几车名贵香料卸下的尘埃尚未落定,

工坊的“凝神烛”工坊便再次燃起了隐秘的炉火。

顶级白蜡在双层陶锅中温柔融化,

苏清珞以沈家送来的上品原料,

重新调配出更清幽、

更内敛的混合精油。

柳含烟如同呵护稀世珍宝,

用细孔铜筛一遍遍过滤搅拌,

让精油彻底融入蜡的肌理。

新制出的“凝神烛”,

蜡体更显温润晶莹,

那淡雅的草木清气几乎隐于无形,

只在点燃时,于烛火摇曳间,

悄然释放出一缕令人心绪宁和的微息。

三盒新品,连同之前“孝敬”给孙太监的三盒,

如同六枚精心打磨的棋子,

被李烜密存于黑石峪工坊最核心的夹壁之中。

京师的风,裹挟着权柄的寒流,

吹不到黑石峪的高墙。

但无形的压力,

却比深秋的寒风更刺骨。

工坊上下,表面维持着“三班倒”的喧嚣,

匠人们挥汗如雨地熬制着明光油、

分馏着无影油、捶打着润滑脂的石灰黏土,

但每个人的眼神深处,

都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

王振的“恩典”,

如同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钝刀,

不知何时会落下。

徐文昭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那份誊抄着钱禄倒卖赈粮罪证、

由沈家快船直送京师的密信,

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他每日都要借着巡查工坊原料消耗的名义,

绕到黑石峪峪口那棵老槐树下,

焦灼地望向通往府城的官道,

期待能看到沈家信使那熟悉的快马身影。

山羊胡子被他捻得更稀疏了。

“徐先生,又在等信?”

李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徐文昭猛地回头,

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东家…这都七八日了…京师路远,

但沈家的船…”

“急什么。”

李烜拍了拍他的肩膀,

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该来的总会来。

咱们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天意,

也看…那些‘砥柱’的骨头够不够硬!”

他眼底深处,同样有暗流涌动。

钱禄那条毒蛇,绝不会坐以待毙!

赫连铁那伙藏在摩云岭的恶狼,

獠牙随时可能亮出!

***

紫禁城深处,司礼监值房。

烛火通明,将室内昂贵的紫檀木家具映照得流光溢彩。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浓郁的甜腻气息,

却压不住一种深宫特有的阴冷。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

斜倚在铺着厚厚白虎皮的暖榻上。

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

不见一丝皱纹,

唯有一双细长的眼睛,

开阖间精光四射,

带着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阴鸷。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洁白如玉、

触手温润的蜡烛,

正是孙太监带回的“明光烛”。

旁边的小几上,

一盏小巧精致的薄胎白瓷油灯里,

盛着清亮如水的“无影油”,

火焰稳定地燃烧着,

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芒和纯净的蜡香,

将值房照得亮如白昼,

却无一丝油烟异味。

“嗯…”

王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听不出喜怒。

他随手拿起一份户部呈上的、

请求拨银修缮黄河堤防的奏疏,

就着那明亮稳定的烛光,

看得异常清晰。

批阅良久,竟无丝毫眼涩之感。

“这灯油蜡烛…

倒真比宫里那些冒黑烟的强不少。”

王振终于开口,

声音尖细平缓,如同毒蛇滑过枯叶。

侍立一旁的孙太监连忙躬身,

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老祖宗圣明!

这李烜虽说是个商贾贱业,

可这炼油制烛的手艺,

着实有几分门道!

奴才亲眼所见,那油清得能照见人影!

蜡烛点起来,又亮又稳,还不熏眼!

关键…便宜啊!”

他刻意加重了“便宜”二字,

偷眼觑着王振的脸色。

王振眼皮都没抬,

将手中的“明光烛”随意丢回装蜡烛的樟木箱里,

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端起旁边一盏温热的参汤,

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东西是不错。那什么‘凝神烛’呢?”

孙太监精神一振,

如同献宝般,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小盒,双手奉上:

“在这儿呢!老祖宗您瞧瞧!

这才是李烜那小子压箱底的好东西!

说是秘法所制,内含安神草木精华!

奴才斗胆点了一支试过,

那香气…啧啧,清幽幽的,

闻着就让人心平气和,

舒坦得很!”

他夸张地描述着,

绝口不提自己曾因闻着舒服而多点了半个时辰。

王振接过紫檀小盒,打开。

一股极其淡雅、若有若无的清香飘散出来,

混合着柏子仁的温润、

合欢皮的微苦和薄荷脑的清凉,

瞬间冲淡了龙涎香的甜腻。

王振紧锁的眉头,

竟在不知不觉间舒展了一丝。

他近日因边镇军饷和朝中清流聒噪之事,

确实心烦气躁,寝食难安。

这缕淡香,如同清泉流过燥土。

“点上。”

王振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