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凝神烛”被插入特制的白玉烛台点燃。
橘黄色的火苗平稳跳跃,
释放出的香气比盒中更淡,
更飘渺,却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王振靠在暖榻上,闭目养神。
值房内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
侍立的小太监惊异地发现,
老祖宗那总是微微抿紧的嘴角,
竟罕见地放松下来,
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了一些!
“嗯…”
王振缓缓睁开眼,
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烛,有没有“凝神”奇效说不准,
但这淡雅别致的香气和这精工细作的派头,深合他心意!
尤其是想到这些东西是以近乎白拿的价格弄来的,更让他心头舒泰。
“这李烜…倒是个懂事的。”
王振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温度,
他瞥了一眼孙太监。
“回头跟兖州府打声招呼,
这‘明光油’和‘明光烛’,
宫里以后按这个价,
每月采买些。
至于这‘凝神烛’…
让他再送些来,给咱家…解解乏。”
“嗻!奴才明白!”
孙太监心头狂喜,
知道这差事办得让老祖宗满意了!
至于李烜是赚是赔?关他屁事!
***
兖州府,钱府。
“砰!哗啦——!”
一只上好的成化斗彩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跪在地上的周管事一脸,
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废物!饭桶!一群废物!”
钱禄如同被激怒的棕熊,
在铺着波斯地毯的书房里暴跳如雷,
脸上的肥肉因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花了那么多银子!
买通了库房的护卫!
埋了‘黑油’!换了霉芯!结果呢?!
他妈的当众点验,屁事没有?!
那阉狗还收了他的‘孝敬’,满意而归?!
连王公公都夸他东西好?!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周管事瑟瑟发抖,带着哭腔:
“老爷…小的冤枉啊!
那…那油和烛,
小的亲眼看着他们动了手脚!
可…可当众验的时候,
抽出来的样…就是好的!
邪了门了!那李烜,定是使了什么妖法!
还有那个徐文昭,
弄什么‘三堂会验’,
签押画押,堵得死死的!
咱们的人…根本无从下手啊!”
“妖法?妖法个屁!”
钱禄一脚踹翻旁边的酸枝木花架,
名贵的兰花摔落在地。
“是咱们被耍了!
被李烜那泥腿子当猴耍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
小眼睛里闪烁着怨毒到极致的光芒。
“好!好得很!玩阴的玩不过你?
老子就跟你玩硬的!玩狠的!”
他猛地冲到书案前,
抓起笔,在一张纸条上飞快写下几个字,
又从一个隐秘的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制狼头令牌,
连同纸条一起塞给心腹管事,
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渣:
“立刻!去摩云岭!找赫连铁!
告诉他!油,老子不要了!
人!给老子宰了!
把李烜的脑袋,还有那个姓柳的丫头片子、
姓徐的酸秀才的脑袋,
一起给老子提回来!
工坊…给老子烧成白地!
价钱…翻倍!”
心腹管事接过令牌和纸条,
感受着那冰冷的杀意,浑身一颤:
“是…是!老爷!”
***
黑石峪,深秋的夜。
李烜站在新筑的石基平台上,
眺望着工坊内外星星点点的灯火。
窝棚区在《防疫三字谣》的约束下,
秩序井然,灯火虽减半,
却顽强地驱散着黑暗与疫病的阴霾。
然而,一股莫名的心悸,
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心头。
“东家!东家!”
徐文昭压抑着狂喜的呼喊声从下方传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石基,
手里紧紧攥着一封被汗水浸湿了边角的信!
“沈…沈家的信!
京师来的!刘…刘大人回信了!”
徐文昭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双手将信递上,
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钱禄…钱禄的死期…到了!”
李烜猛地转身,
眼中精光爆射!
他一把抓过那封重逾千斤的信函,
撕开封口,就着石基上防风灯的光亮,飞快地扫视!
信是写给沈锦棠的,
但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愤怒!
“…钱禄之秽行,人神共愤!
倒卖赈粮,发国难财,证据确凿!
本官已联络同僚,具本参劾!
纵粉身碎骨,亦要除此国蠹民贼!
望转告义士,静待天理昭彰!”
落款,正是朱明月名单上那个被王振下狱的原户科给事中
——刘文炳!他出狱了!
而且,拿到了徐文昭送去的罪证!
反击的号角,已然在紫禁城深处吹响!
李烜捏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缓缓抬起头,
望向兖州府城的方向,
又转向摩云岭那片在夜色中如同狰狞巨兽的阴影。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也锋利到极致的弧度。
“钱禄…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深秋的寒风掠过石基,
卷起他的衣袂。
身后的工坊灯火,
如同燎原的星火,在沉沉的夜幕下,
倔强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