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青碑融霜雪,匠册纳薪传(1 / 2)

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

抽打在裂解区洼地入口那方巨大的青石碑上。

碑身冰冷如铁,

碑顶“工坊禁律碑”五个阴刻大字,

在深冬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幽冷的光。

下方,《十则》铁律字字如刀,

深陷石中,

尤其那“杀”、“诛连”、“自裁”等字眼,

刺得人双目生疼。

碑文末尾,

李烜那句朱砂添注的“此律非为束缚,实为护生!

守之,工坊存,万民或利;

破之,修罗现,玉石俱焚!”,

更像一道血色烙印,

重重刻在所有人心头。

黑压压的人群跪在碑前,

寒风呼啸,雪沫沾湿了破旧的棉袄,

却无人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肃杀之气凝结如冰,

只有陈石头粗重的喘息和枣木棍杵地的闷响,

敲打着死寂。

李烜一身靛青布袍,

立于碑前,身形挺拔如崖边青松。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惧、茫然或敬畏的脸,

声音不高,却似闷雷滚过冻土:

“规矩立了!血印按了!

这碑上的字,是用命换来的教训!

是含烟背上的疤,

是石头刀口舔血守住的根基!

更是悬在咱们头顶的刀!

有功必赏!有过必究!

越线者,老子亲自执刀!”

他话音落下,

沉重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徐文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顶着李烜话语的余威,

一步踏出,走到碑侧。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新誊写的素白棉纸,

展开,声音带着书生的清朗,

却异常坚定地穿透寒风:

“《禁律十则》已立,乃护生之基!

然工坊欲存续,欲光大,

光靠严防死守,如同抱薪救火,薪尽火灭!”

他目光扫过跪着的匠人,

尤其在孙老蔫等几个老师傅脸上顿了顿。

“故,文昭斗胆,增补一条,为第十一则!”

他朗声诵读:

“凡工坊所出利器奇物,

其法当录于《匠册》,

择心正志坚、技艺精湛者传之。

禁私相授受,更禁敝帚自珍!

技艺流传,方为活水;

固步自封,终成死潭!”

此言一出,

如同在冰封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跪着的匠人队伍里,瞬间起了波澜!

尤其是几个白发苍苍、

以手艺为命根子的老匠人,

猛地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本能的抗拒!

“录于…《匠册》?传…传人?”

孙老蔫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下意识攥紧了藏在袖子里、

磨得油光发亮的小凿刀。

这是祖传的吃饭家伙,

也是他压箱底的绝活!

把手艺写到书上,传给外人?

这…这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是这样的啊!

“徐先生…这…这不合行规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忍不住低呼出声,

脸上写满了焦虑。

“手艺是命!是吃饭的碗!

哪能…哪能写到书上,谁都能看?”

“是啊!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祖传的秘法,哪能轻易示人!”

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

带着根深蒂固的惶恐。

李烜冷峻的目光扫过骚动的人群,

最后落在徐文昭身上。

徐文昭迎着东家的目光,毫不退缩,

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清明:

“东家!工坊欲强,

非一人一技之功!

裂解之威,分馏之精,皆需众人合力!

若人人藏私,技艺如何精进?

如何应对钱禄、王振之流?

此乃自缚手脚,自绝生路!

《匠册》非泄密,乃有序传承!

择人而授,心术不正、志气不坚者,

纵有巧技,亦为祸端!

唯有开诚布公,集思广益,

工坊方能如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寒风卷着雪沫,

吹动徐文昭额前的乱发,

他站在森然的石碑旁,身形单薄,

话语却如金石相击,

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几个原本激烈反对的老匠人,

看着他那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

听着那“集思广益”、

“薪火相传”的话语,

紧握工具的手,

竟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猛地从匠人队伍前排站起!

是柳含烟!

她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深蓝的粗布衣裤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后背那道被滚油灼烧留下的狰狞疤痕,

隔着衣衫仿佛仍能感受到灼痛。

但此刻,她那双总是专注在器械上的明亮眼眸,

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

近乎滚烫的光芒!

她死死盯着徐文昭手中那卷写着第十一条的铁律,

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而出!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柳含烟几步冲到徐文昭面前!

她没有说话,

而是猛地从自己贴身的、

打着补丁的衣襟最深处,

掏出一个用层层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油纸边缘磨损得厉害,

泛着陈年的黄褐色,显然被珍藏了无数岁月。

她颤抖着双手,

一层层剥开那浸染了汗水和体温的油纸。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终于,一本巴掌大小、封面破烂不堪、

用粗线装订的薄册子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