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青碑融霜雪,匠册纳薪传(2 / 2)

封面用劣墨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柳氏工诀》。

纸页焦黄卷曲,

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汗渍混合的气息。

扉页上,一行更潦草的字迹映入徐文昭眼帘:

“吾儿含烟谨记:

此诀乃柳家立身之本,

巧思心血,切莫示于外人!

——父柳三绝绝笔”

孙老焉看到柳含烟如此的举动,立刻瞪大了眼睛,颤抖的声音喊道:“烟儿,你…你这是?”

柳含烟满脸决绝对着自己的父亲(养父),摇了摇头,然后说道。

“徐先生!”

柳含烟的声音带着哭腔,

却异常清晰坚定,

她双手捧着那本破旧的小册子,

高高举起,

如同捧着一颗滚烫的心脏,

猛地单膝跪在冰冷的雪地上!

“此书…是我爹!柳三绝!

一辈子的心血!

里面有锻铁淬火的‘冷热九变法’!

有木器接榫的‘九转玲珑窍’!

还有…还有他琢磨了一辈子、

能省一半力的‘盘龙绞索’!

爹临终前…死死攥着它…

说这是命根子…不能给外人看…”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出眼眶,

在她沾着煤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仰着头,看着徐文昭,

也看着那森然的石碑,

一字一句,如同杜鹃啼血:

“可爹…也说过!

手艺藏着掖着…跟带进棺材里…

有什么两样?!

今天…徐先生立了这《匠册》!

我信!我柳含烟…愿开这个头!”

她将手中那本沉甸甸的《柳氏工诀》,

用力往前一递,几乎要碰到徐文昭的衣袍:

“请徐先生…将此书…

录入工坊《匠册》!

让柳家的手艺…活在这黑石峪!

传给…心正志坚的人!”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所有人都惊呆了!

孙老蔫张大了嘴,

看着那本被柳含烟视若性命的书,

又看看她决绝的脸,

再看看石碑上那“禁敝帚自珍”的条文,

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几个刚才还激烈反对的老匠人,

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单薄身影,

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

徐文昭更是浑身剧震!

他看着柳含烟高举的《柳氏工诀》,

看着扉页上那“切莫示于外人”的遗训,

再看看眼前少女眼中燃烧的、

近乎殉道般的光芒,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尖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

伸出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手,

如同接过一件稀世珍宝,

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本浸透着两代匠人心血与执念的《柳氏工诀》。

“柳工头…请起!”

徐文昭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和前所未有的敬意。

“文昭…代工坊上下!谢柳家高义!

此《工诀》入册,

当为《匠册》甲字第一号!

柳氏匠心,必在工坊永续流传!

光照后世!”

他转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

高高举起那本破旧的小册子,

声音如同洪钟,响彻洼地:

“诸位!看见了吗?

这就是我工坊的筋骨!

柳工头以父辈心血,

为我等立下标杆!

《匠册》非是夺尔等饭碗,

乃是聚沙成塔,汇涓成海!

让祖宗传下的巧思,不再蒙尘!

让吾等今日摸索的技艺,惠及后人!

一人藏技,终归尘土;

万人拾薪,烈焰燎原!

此乃我工坊立足乱世、

对抗强权的…根本大计!”

李烜看着这一幕,

冷峻的脸上,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走到柳含烟身边,

伸出缠满布条的手,

用力将她从雪地里扶起,

沉声道:“含烟,好样的!”

柳含烟站起,

抹了把脸上的泪和雪,破涕为笑,

那笑容带着泪光,却无比明亮。

她重重点头:

“李大哥,徐先生说得对!

手艺传下去,才是活路!”

徐文昭不再耽搁,

立刻命人取来那本特制的、厚实的《工坊匠册》。

册页用上好的棉纸,浸透了桐油,坚韧防蛀。

他亲自研墨,工整地在第一页写下:

“甲字柒号:《柳氏工诀》·柳三绝遗著,女柳含烟献录。”

“录要:锻铁冷热九变秘法、

木器九转玲珑榫窍、

盘龙省力绞索机关…”

墨迹淋漓,带着历史的重量。

仪式未完,

柳含烟已迫不及待地翻开父亲的书,

指着一页模糊的图谱对旁边一位愁眉苦脸的老蜡匠道:

“赵伯!您看这个‘阴阳扣’的蜡模!

我爹说这样卡住,脱模时不断裂,还省蜡!”

老蜡匠凑近一看,

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

激动得胡子直抖:

“妙!妙啊!原来窍门在这凹槽上!

省料又结实!柳丫头…不,柳工头!

您…您这是救了我的急啊!”

周围几个匠人立刻围拢过来,啧啧称奇,

眼中再无之前的抗拒,

取而代之的是灼热的光芒。

巨大的青石碑在风雪中沉默矗立,

碑文森严依旧。

但在那冰冷的铁律之下,

一股名为“薪火相传”的暖流,

正悄然融化了匠人们心中的坚冰。

徐文昭看着围拢在柳含烟身边热烈讨论的匠人们,

看着手中那本墨迹未干的《匠册》,

又望向溪边洼地那座沉默的裂解炉,

心中豪气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