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用劣墨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柳氏工诀》。
纸页焦黄卷曲,
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汗渍混合的气息。
扉页上,一行更潦草的字迹映入徐文昭眼帘:
“吾儿含烟谨记:
此诀乃柳家立身之本,
巧思心血,切莫示于外人!
——父柳三绝绝笔”
孙老焉看到柳含烟如此的举动,立刻瞪大了眼睛,颤抖的声音喊道:“烟儿,你…你这是?”
柳含烟满脸决绝对着自己的父亲(养父),摇了摇头,然后说道。
“徐先生!”
柳含烟的声音带着哭腔,
却异常清晰坚定,
她双手捧着那本破旧的小册子,
高高举起,
如同捧着一颗滚烫的心脏,
猛地单膝跪在冰冷的雪地上!
“此书…是我爹!柳三绝!
一辈子的心血!
里面有锻铁淬火的‘冷热九变法’!
有木器接榫的‘九转玲珑窍’!
还有…还有他琢磨了一辈子、
能省一半力的‘盘龙绞索’!
爹临终前…死死攥着它…
说这是命根子…不能给外人看…”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出眼眶,
在她沾着煤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仰着头,看着徐文昭,
也看着那森然的石碑,
一字一句,如同杜鹃啼血:
“可爹…也说过!
手艺藏着掖着…跟带进棺材里…
有什么两样?!
今天…徐先生立了这《匠册》!
我信!我柳含烟…愿开这个头!”
她将手中那本沉甸甸的《柳氏工诀》,
用力往前一递,几乎要碰到徐文昭的衣袍:
“请徐先生…将此书…
录入工坊《匠册》!
让柳家的手艺…活在这黑石峪!
传给…心正志坚的人!”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所有人都惊呆了!
孙老蔫张大了嘴,
看着那本被柳含烟视若性命的书,
又看看她决绝的脸,
再看看石碑上那“禁敝帚自珍”的条文,
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几个刚才还激烈反对的老匠人,
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单薄身影,
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
徐文昭更是浑身剧震!
他看着柳含烟高举的《柳氏工诀》,
看着扉页上那“切莫示于外人”的遗训,
再看看眼前少女眼中燃烧的、
近乎殉道般的光芒,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尖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
伸出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手,
如同接过一件稀世珍宝,
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本浸透着两代匠人心血与执念的《柳氏工诀》。
“柳工头…请起!”
徐文昭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和前所未有的敬意。
“文昭…代工坊上下!谢柳家高义!
此《工诀》入册,
当为《匠册》甲字第一号!
柳氏匠心,必在工坊永续流传!
光照后世!”
他转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
高高举起那本破旧的小册子,
声音如同洪钟,响彻洼地:
“诸位!看见了吗?
这就是我工坊的筋骨!
柳工头以父辈心血,
为我等立下标杆!
《匠册》非是夺尔等饭碗,
乃是聚沙成塔,汇涓成海!
让祖宗传下的巧思,不再蒙尘!
让吾等今日摸索的技艺,惠及后人!
一人藏技,终归尘土;
万人拾薪,烈焰燎原!
此乃我工坊立足乱世、
对抗强权的…根本大计!”
李烜看着这一幕,
冷峻的脸上,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走到柳含烟身边,
伸出缠满布条的手,
用力将她从雪地里扶起,
沉声道:“含烟,好样的!”
柳含烟站起,
抹了把脸上的泪和雪,破涕为笑,
那笑容带着泪光,却无比明亮。
她重重点头:
“李大哥,徐先生说得对!
手艺传下去,才是活路!”
徐文昭不再耽搁,
立刻命人取来那本特制的、厚实的《工坊匠册》。
册页用上好的棉纸,浸透了桐油,坚韧防蛀。
他亲自研墨,工整地在第一页写下:
“甲字柒号:《柳氏工诀》·柳三绝遗著,女柳含烟献录。”
“录要:锻铁冷热九变秘法、
木器九转玲珑榫窍、
盘龙省力绞索机关…”
墨迹淋漓,带着历史的重量。
仪式未完,
柳含烟已迫不及待地翻开父亲的书,
指着一页模糊的图谱对旁边一位愁眉苦脸的老蜡匠道:
“赵伯!您看这个‘阴阳扣’的蜡模!
我爹说这样卡住,脱模时不断裂,还省蜡!”
老蜡匠凑近一看,
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
激动得胡子直抖:
“妙!妙啊!原来窍门在这凹槽上!
省料又结实!柳丫头…不,柳工头!
您…您这是救了我的急啊!”
周围几个匠人立刻围拢过来,啧啧称奇,
眼中再无之前的抗拒,
取而代之的是灼热的光芒。
巨大的青石碑在风雪中沉默矗立,
碑文森严依旧。
但在那冰冷的铁律之下,
一股名为“薪火相传”的暖流,
正悄然融化了匠人们心中的坚冰。
徐文昭看着围拢在柳含烟身边热烈讨论的匠人们,
看着手中那本墨迹未干的《匠册》,
又望向溪边洼地那座沉默的裂解炉,
心中豪气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