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生丝绞索,釜底抽薪(1 / 2)

柳溪屯三口深井的辘轳刚刚绞起第一桶清冽甘泉,

兖州府城西“万利绸缎庄”的后堂却像炸了油锅。

钱禄那张肥脸涨成酱紫色,

手中景德镇薄胎茶盏“啪”地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跪在地上的大掌柜钱贵脸上,烫起燎泡也不敢擦。

“涨三成?!

江南那帮杀千刀的丝狗!

当我钱某人是泥捏的不成?!”

钱禄的咆哮震得房梁落灰。

他一把抢过钱贵手中那份盖着“苏杭生丝总行”朱红大印的契书,

手指哆嗦着戳向那行墨迹未干的天价:

“看看!看看!

上等湖丝,每担纹银一百八十两!

他娘的比上个月足足涨了六十两!

六十两啊!他们怎么不去抢!”

钱贵哭丧着脸,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

“东家…不…不是一家啊!

徽州‘宝源号’、松江‘云锦记’…

但凡数得上号的丝行,

今早全递了这要命的契书!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今年蚕瘟,丝少…价…就得这个数!

还说…说…”

“说什么?!有屁快放!”

钱禄一脚踹在钱贵肩上。

“说…说现银交割!

概不赊欠!

三日内…筹不足银子…

这丝…就转卖给扬州‘庆丰隆’了!”

钱贵带着哭腔。

“库…库里压着开春要交的三千匹宫缎啊!

都是接了内织染局定契的!

误了工期…那是要掉脑袋的!”

钱禄眼前一黑,肥硕身躯晃了晃,

扶住酸枝木的八仙桌才没栽倒。

三千匹宫缎!光生丝原料就得近千担!

按这价…现银就得掏出近二十万两!

他钱禄虽富,

可现银大半压在运河沿线的货栈、

盐引和孝敬王振的“常例”上!

账面上能动的现银…

满打满算不到八万两!

“筹!给老子去筹!

钱庄、当铺、相熟的盐商…拆借!

抵押!把库里的玉器古玩全抬去当铺!”

钱禄嘶吼着,像头困在陷阱里的肥猪。

“告诉那帮丝狗!银子…

银子三日内一定凑齐!

丝…丝一担也不能少!”

钱贵连滚爬爬退下。

钱禄瘫在太师椅里,呼哧喘着粗气,额角冷汗涔涔。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江南丝行向来各自为战,

怎会突然铁板一块联手抬价?

还卡得如此精准,

正掐在他全力筹措银子、

准备给黑石峪那炼油坊最后一击的当口?

他浑浊的小眼珠里凶光闪烁,

猛地抓起桌上另一份密报

——正是心腹从青崖镇传回的柳溪屯“毒水案”败露详情。

李烜!又是这泥腿子!

深井!滤池!三倍赔牛!民心尽收!

还揪出了张抽筋这废物!

那袋作为铁证的重油膏,

像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李烜…沈锦棠…”

钱禄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

肥厚的腮帮子因怨毒而抽搐。

他猛地想起什么,冲门外嘶喊:

“来人!去查!给老子查清楚!

江南丝行突然联手,

背后有没有沈家那贱人的影子!”

***

“庆丰楼”雅间,

临窗可俯瞰运河千帆。

沈锦棠一袭胭脂红遍地金通袖袄,

斜倚着铺了白虎皮的贵妃榻,

指尖捏着只定窑白瓷酒盅,

琥珀色的女儿红在杯中轻漾。

她对面,坐着两位身着杭绸直缀、

气度沉稳的中年商人

——正是徽州“宝源号”大东家胡世安与松江“云锦记”掌舵人陈万金。

“胡伯伯,陈叔叔,”

沈锦棠笑靥如花,

声音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

“钱扒皮那老狗,此刻怕是连库房里的夜壶都想当了吧?”

胡世安捻着山羊须,

老脸上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快意:

“沈侄女这手‘釜底抽薪’,当真妙绝!

那钱禄仗着攀附权阉,

在运河沿线强买强卖,

压我丝行价格久矣!

此次联手提价,既是为侄女出气,

也是为我等出一口恶气!”

陈万金啜了口茶,接口道:

“钱禄主营绸缎,

宫缎生意更是其命脉。

生丝一断,如同掐住七寸。

他库中那三千匹宫缎的丝料缺口,

按新价需现银近二十万两。

三日内…哼,除非他去抢内承运库!

只是…”

他看向沈锦棠,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钱禄背后毕竟是王公公,

若他狗急跳墙,动用官面手段强压…”

“官面?”

沈锦棠嗤笑一声,放下酒盅,

葱白指尖点了点窗外运河上悬挂“沈”字旗的几艘大粮船。

“北境战事吃紧,

安远侯大军粮草转运,

如今泰半要走我沈家漕船!

王振此刻动我?

他敢让前线数万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至于钱禄…他若敢用强,

我江南丝行便断供三个月!

让整个北地的绸缎庄都给他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