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她们都还好好地活着。
蒋方刚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这才堪堪落回原处,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濡湿一片。
这一夜,他注定无眠,索性悄悄爬起身,蹑手蹑脚挪到床边,目光几乎是黏在了妻女恬静的睡颜上。
他上辈子,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不是人的混账事!
天才刚透出点鱼肚白,蒋方刚便一头扎进了灶房。
无论如何,他都要给她们娘俩做顿热腾腾的早饭。
然而,当他掀开米缸盖子,又探手摸了摸面袋时,那颗刚刚安稳些许的心,瞬间又坠了下去。
缸底的粗粮面只剩下薄薄一层,昨天狠心买回来的那点白面,也只剩个底儿。
光是啃饼子,连点油星子都没有,寡淡无味,怎么给她们补养身子?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小圆子念叨着想吃肉的模样,还有陈芳芳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
不成,绝对不成!必须得想法子弄些带油水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最后一丁点白面全部刮了出来,郑重地捧在粗瓷碗里,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家门。
他决定去隔壁的林婶家试试看。
林婶家的男人同样在厂里做工,家境比他们家要宽裕不少,更关键的是,她家院子角落里,圈养着几只正下蛋的老母鸡。
“咚咚咚。”
“哪个哟,天还没亮透呢,吵什么吵!”院里传来林婶尖细而不耐烦的嗓门。
“吱呀”一声,院门拉开一条缝,林婶探出头来,一见是蒋方刚,那张脸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像门神一样堵在门口,半点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
“蒋方刚?你大清早跑来,有啥子事?”
“林婶,”蒋方刚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也放得极低,“我想跟您……换点东西。”
“换东西?”林婶上上下下扫了他几眼,嘴角撇了撇。
“你家锅都快揭不开了,拿么子跟我换?”
蒋方刚脸上不见丝毫愠色,只是将手里的粗瓷碗又往前送了送。
“林婶,您过过目。”
碗中,是那晃眼的雪白细腻的精面。
林婶的呼吸都顿了顿,直勾勾地盯着那碗面。
这年头,金贵着呢!谁家有点白面不是当宝贝似的藏着掖着,也就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那么一丁点儿。
“你…你从哪儿弄来这精贵的白面?”
“托朋友帮了点忙,”蒋方刚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紧接着就道明了来意,“林婶,我就想用这点白面,跟您换两个鸡蛋,再匀我一小勺油,您看……中不中?”
林婶喉咙动了动,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点白面,换她两个鸡蛋,再搭上一点点猪油,这买卖,怎么算都是她占大便宜。
“哼,行吧,”她嘴一撇,装出一副自己吃了天大亏的表情,“也就是看你家实在可怜,不然我才不换!说好了啊,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话音未落,她扭身进了屋,没多大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捏着两个鸡蛋,另一个小碟子里,刮了那么一指甲盖厚,黑乎乎的猪油。
蒋方刚忙不迭地接过,连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