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伟,蒋方刚有点印象。
来之前,郑国强给他的名单上,重点标注了这个名字。厂里最年轻的高级技工,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专业能力在厂里的年轻一辈里首屈一指,是郑国强原本最看好的接班人。
心高气傲,也属正常。
年轻人嘛,不服输是好事。
“哦?”蒋方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你想怎么开眼?”
孙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挑战的光芒。
“蒋总工,既然厂里让您来挑大梁,想必您肯定有超凡的本事。我们也不敢拿什么大问题来劳烦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就说咱们厂二分厂那台老式的C630车床吧,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加工出来的零件,锥度总是超差。精度要求高一点的活儿,根本干不了。我们几个前前后后查了半个多月,床身水平、主轴、导轨、刀架,能想到的地方都查遍了,就是找不到问题根源。郑总工也亲自去看过,也没找出个所以然来。”
“蒋总工要是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那我孙伟,第一个对您心服口服!以后您指东,我绝不往西!”
这话听着是请教,实际上就是一道难题,一个下马威!
他把郑国强都搬了出来,意思很明显:连我们总工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一个外来的年轻人,能行吗?
周围几个技术员,看蒋方刚的眼神也变得玩味起来。
他们都清楚C630那台车床的问题有多棘手,那根本就是个邪门的玄学问题,谁去谁抓瞎。
孙伟这是摆明了要让蒋方刚下不来台。
郑国强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这孙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蒋工是什么人?是能让德国专家都瘫在地上的人!你拿个破车床的问题来考验他?简直是班门弄斧,不知死活!
他刚要发作,蒋方刚却摆了摆手,淡淡地开口。
“行啊。”
就两个字。
风轻云淡,仿佛孙伟提的不是什么困扰全厂的难题,而是一件“今天中午吃什么”的小事。
孙伟又是一愣,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蒋方刚推脱或者恼羞成怒的时候用,结果对方就这么轻飘飘地接了?
“那……蒋总工,我们现在就去?”孙伟试探着问。
“走吧。”蒋方刚连外套都没脱,直接迈步就往外走,甚至都没再多看孙伟一眼。
那姿态,自信得近乎狂妄。
二分厂的车间里,机油味更重,光线也昏暗许多。
那台老旧的C630车床,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像一个被抛弃的老兵。
几个车间老师傅围了上来,看到郑总工亲自带着人来,都有些惊讶。当他们看到孙伟指着蒋方刚,说这就是新来的总工,要解决这台机床的问题时,几个老师傅的脸上都露出了“又来一个送死的”表情。
“蒋总工,就是这台。”孙伟指着车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蒋方刚没理他,径直走了过去。
他没有像之前的技术员那样,拿着水平仪去量床身,也没拿千分表去测主轴跳动。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冰冷的铸铁床身上,慢慢地抚摸着,就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