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厢房,儿女们住。”
最后,他在正房的对面,靠近大门的地方,又建了一排更矮的房子。
“这是倒座房,给客人,或者晚辈住。”
所有的房子,都建完了。
但它们之间,被一片巨大的,空旷的空间,隔开了。
蒋方刚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片被所有房子包围起来的,空无一物的中心。
“这里,才是我们这个家,最重要的地方。”
“这里,叫院子。”
“院子?”
那个来自麻省理工的教授,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不解。
在他看来,这片空地,是最大的浪费。在寸土寸金的现代社会,把建筑的中心,留出这么大一片无用的空间,这简直是反设计,反效率的。
“是的,院子。”
蒋方刚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美国人,最后,落在了脸色已经开始变化的杨振宁身上。
“你们的房子,很漂亮。每一个房间,都有巨大的落地窗。你们追求的,是让每一个住在里面的人,都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你们的房子是开放的,就像你们宣扬的‘自由’。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们强调隐私,强调互不打扰。所以,你们的客厅很大,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远。”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搭建的那个四合院模型。
“而我们的家,是内向的。”
“我们用高高的院墙,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开。这不是封闭,这是守护。墙外面,是江湖,是社会,是生存。墙里面,才是家,是港湾,是生活。”
“我们的房子,窗户都朝向院子里面开。因为我们最想看到的,不是外面的风景,而是我们的家人。”
蒋方刚的声音,像一股温暖的,却又带着千钧之力的水流,缓缓地,却又不可阻挡地,灌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看,正房最高,是家里的长辈。他们住在最好的位置,享受最好的阳光。这是规矩,也是孝道。”
“东西厢房,是儿女。他们围绕着长辈,但又各有各的空间。这是传承。”
“所有的房子,都看着这个院子。这个空无一物,却又包罗万象的院子。”
他指着那片空地。
“春天,孩子们在这里放风筝。”
“夏天,我们在这里乘凉,听奶奶讲过去的故事。”
“秋天,院子里的石榴树熟了,爸爸会爬上树,给我们摘最红最大的那一个。”
“冬天,下雪了,这里就是我们打雪仗,堆雪人的战场。”
“这个院子,是饭桌,我们在这里吃饭,聊天。”
“这个院子,是课堂,我们在这里听长辈的教诲。”
“这个院子,是舞台,我们在这里,上演着一代又一代人,生老病死的全部故事。”
“它看起来是空的,但它被我们华夏人的亲情、规矩、和记忆,填得满满当当!”
蒋方刚的话,说完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之前还滔滔不绝,炫耀着自己别墅模型的麻省理工教授,此刻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自己做出来的那个冰冷、精美、充满了“效率”和“隐私”的建筑模型,第一次感觉,它像一个华丽的牢笼。
一个把人与人,彻底隔开的,孤独的牢笼。
而对面那个朴实无华,甚至有些“落后”的四合院,那片被他视为“浪费”的空地,此刻,在他的眼里,却突然充满了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