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林终于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了。
他害怕自己早已无可救药地深陷其中,又害怕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爱川半辞。
他矛盾地害怕一切,只因为他们原本该是敌人,又实在向往对方身上的温柔与纯粹。
无论是哪一种真相,他都无法承受。
什么时候事情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明明最初计划得那么完美,他和弹幕要联手玩弄失忆的川半辞,先骗取他的身心,再在对方最毫无防备时,给予致命一击。
可现在……
江林看着屏幕上仍在缓慢往上跳动的数字,如此直白地面临着内心真正的恐惧。
每次的双位数都是一个分水岭,20可以清晰确立彼此之间的情感关系,40滋生占有欲,60是难忘的零界点,80则到了托付生死的程度。
他对川半辞的好感度停留在了79。
这个数字本该令人松一口气,却让江林的神经绷得更紧,他不敢抬头迎接川半辞的目光。
于是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川半辞对他的好感度上。
好感度是依次显示的,江林的好感度第三次好感刚刚稳定下来,川半辞的还保持在第二次测试时期:70。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
这个数字静止得太久了。
久到江林终于意识到异常。
与此同时,江林又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
川半辞对他的第一次好感其实只有60,是中途误会了自己对他有亏欠,才改到70的。
所以准确来说,70好感度是川半辞对他的初始好感度。
他们相处了这么久,川半辞的好感从来没有变动过。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浮现在了江林心头,他几乎不敢去确认。
江林:“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骗你?”
川半辞面色平缓地江林偏过了头。
是了,一定是这样。
川半辞是因为他骗了他才一直不涨好感的。
“是我的错。”江林急急道,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川半辞,忐忑的眼神中流露出小心翼翼,“我不该欺骗你的,我会忏悔,我可以弥补,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原谅我。”
川半辞眨了眨眼睛,特别好商量地道:“可以啊,我原谅你。”
江林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可川半辞对他的好感依旧没有变化。
“不是原谅我了吗?”江林面色空白地看向川半辞,“为什么你的好感度还是没有变?”
“?”
川半辞略带疑惑地回望过去,目光在好感屏幕和江林发白的脸上来回流转,恍然大悟。
他就说为什么江林会突然祈求他的原谅。
“你误会了,我的好感和你有没有骗我没关系。”
“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江林大脑几乎无法思考,猛地上前两步想要抓住川半辞,“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会对我有那么高好感度,如果不是喜欢我的话,又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川半辞被江林情绪激动地逼退了两步,不理解对方的逻辑:“因为这是一场攻略游戏啊。”
江林动作蓦得顿住,怔然盯着对方用那张红润柔软的唇瓣,吐出无情的话语。
“如果我不对你好,你又怎么会爱上我,给我想要的爱呢?”
“好感度查询完毕。”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川半辞褪去了所有温情伪装,如同在宣判他人的死亡,仿若非人。
“真遗憾,我想要的爱你还给不了我。”
“那么,我也会收回对你的爱。”
江林的大脑仿佛被重重砸了一拳。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川半辞这里,爱意是可以随时被收回的东西吗?
“你想干什……”
接下来的话语被江林吞进了肚子里,在他骤缩的瞳孔中,映照出那个象征着川半辞对他好感度,从70开始往下骤降。
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他不知道任务失败了还会有这样的后果。
“不要……不要!”江林痛苦地摇着头,而后猛地朝川半辞冲了过去。
川半辞早有预料般地退后一步,虚空骤然裂开数道暗影,一把拖住了暴冲而来的江林,将人狠狠掼在地上。
嘛,这也是常有的事。
为了避免这些情绪激动的玩家会误伤到他,第三次好感度测试结束之后,副本会自动生成束缚住他们的能量触手,保证川半辞的安全。
“放开!”
“不要收回对我的好感,不要……”
江林在地上挣扎着站起,可那些无形的力量就像铁烙,他无法前进分毫,只能朝对方哀吼。
“川半辞!!!”
川半辞站在安全距离外,无动于衷地看着狼狈挣扎的江林。
好感度像是握不住的沙漏,一大截一大截往下降着,这速度太快了。
“呃啊啊啊!!”
江林歇斯底里地发出哀嚎,仿佛流逝的不是好感,而是他的生命。
“我真的很不理解你们这些人啊。”川半辞的嗓音呈现出了另一个极端的淡漠。
他走上前来,蹲下身捏住了江林的下巴:“三次好感度测试后,我对你们的好感度小于你们对我的好感,即为通关失败,这个游戏规则不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么?”
他看着眼睛布满红血丝的江林,歪了歪头:“我们是相互欺骗的,甜言蜜语说得再多,也掩盖不了你们进副本的真实目的,你们并不是真的想爱我。”
“既然如此,在游戏宣布结束之后,又摆出这种被伤害到的表情做什么?”
不明白啊,既然那么舍不得,为什么不给他想要的爱呢?
他觉得自己付出的也不少了,他只是想要愿意为他而死的爱而已,有那么难给吗?
好感一下子降回了零点。
江林失去所有心力般跌坐下来,脸上充斥着迷茫和空白。
他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川半辞,开始将希望寄托于川半辞本身。
他想撕破眼前人的伪装,从里面找到哪怕一点对他的真实情感。
他不想承认川半辞对自己居然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对他说得那些话语,为他对抗弹幕为他冒着电离辐射去拿天灯。7聆韮4溜衫欺三临
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游戏吗?
看着川半辞此刻无机质的淡漠眼神,江林肩膀抖动着,发出大笑来。
“原来是这样,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江林猩红的眼中溢满泪水,逐渐弥漫成了深刻的仇恨。
川半辞的爱和普世意义上的爱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川半辞的爱是有代价的,他付出爱,只是想从别人身上收获到更多更疯狂的爱。
这种“爱”抱有强烈的目的性,一旦他发现自己要的爱从别人身上拿不到,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开,那些付出去的爱也会被他一分一毫地全数收回。
可别人呢?那些无法像他那样轻易抽身的人要怎么办?
川半辞是不管的。
“哈哈哈哈!”江林发了疯地大笑,“我居然现在才看清你的真面目,哈哈哈哈!”
“你不能这样玩弄我。”
川半辞低下头,看着死死攥住他裤腿的江林。
“川半辞,你不能这样玩弄我的。”
川半辞摆手一挥,无形的触手缠绕而上,强硬地掰开江林的手指,将他拖离。
江林的身体正在变得虚化,时间一到,他就会因为通过失败被副本传送出去。
川半辞转身往外面走去。
“川半辞!你回来!”江林朝川半辞吼。
可对方一点都没有停顿,把他一个人丢在仓库,踏向门外那片刺目的光亮。
江林用力地扒着地面想要追上去,几乎将指甲折断。
“川半辞,你才是最自私的人,说什么可以为爱付出一切,你连一点真心都不愿意付出,还妄想找到那个真正爱你的人?可怜!可笑!胆小鬼!”
“川半辞!你敢不敢回答我!?”
“川半辞!!!”
绝望与恨意让江林失去了全部理智,他什么都管不了,只想撕碎这人虚伪的平静,哪怕是同归于尽。
他撕扯着身上的束缚再次扑了上去,却被力量反弹了回来。
“叮——”
一把电离匕首从袖子间掉了出来。
“呃啊啊啊啊啊!!”
强烈的情绪激活了江林血液里的病毒,他一把抓住匕首按下开关,雪亮的刀锋噌地弹出,竟然就这样硬生生地斩断了那些能量触手。
江林是靠着杉鹊进来的,进入副本之后就退出了大群,因此并没有被川半辞察觉。
他是除了杉鹊之外,唯一一个携带病毒却未被川半辞清除的玩家。
川半辞完全没有料到江林会摆脱触手的控制,就这样被冲过来的江林狠狠撞倒在地。
全息设备的花海还在走廊尽头的仓库中盛放摇曳,纯白的花瓣纷纷扬扬,一路飘到了走廊。
“川半辞,你该死!!”
两滴滚烫的泪砸在川半辞的脸上,他抬眸看去,江林双目赤红如血,一把电离匕首赫然被他握在手中。
随着“嗤”的皮肉绽裂声,预想之内的疼痛却并没有出现。
那把匕首深深没入了江林自己的掌心。
川半辞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偏头欲躲,却被江林鲜血淋漓的虎口狠狠封住双唇。
“唔……”
黏腻温热的血液被灌入喉间,川半辞的四肢不知道被什么道具给定住了,竟然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想紧闭嘴巴,但失去理智的江林爆发出了惊人潜力,他的下颌被强硬捏开,被迫张开嘴,只能由着从虎口汹涌而出的鲜血源源不断地灌进口腔。
“咳!”呛鼻的血腥味太浓太烈,川半辞被迫仰着头,一边咳一边吞咽着,殷红的血从唇角溢出,眼尾洇开一片湿红。
江林的虎口仍死死堵着他的唇,他的呼吸很重,带着某种濒临极限的颤意。
那双分不清是浓情还是恨意的漆黑眼睛,如同黑夜里点燃的火星,始终不肯熄灭。
“你该死,川半辞,你该死!”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我了,哈哈哈哈!没那么容易!”
江林每个字都带着混杂着爱恨的尖锐。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血肉模糊的指尖却仍固执地陷进对方的皮肤里,仿佛要留下某种永久的印记。
“川半辞,你最好一辈子躲在副本里,只要你出来,只要你敢出来,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直到江林的身影彻底消失,这一声声如同恶鬼的怒吼才从空间里消失。
川半辞惊怒交加地坐在地上,感受到体内混乱的能量流动,眉梢深深地皱起。
为什么江林也携带有病毒?
大群的每一个人他都仔细比对过,应该没有遗漏才对。
肯定有问题。
川半辞再次打开从不知名玩家那里骗过来的玩家虚空端。
没有找到江林,但有了一个额外的发现。
这是一个被隐藏起来的名字,保密级别比所有人都高,以至于他一开始都没有发现。
川半辞直接动用了苍梧管理员权限,和层层保密作斗争,一个小时后,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了川半辞面前。
群主:杉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