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鲤低声咕哝,“这里里外外烧着两处炭盆,穿上外衣怪热的。”
说完自觉脸上有些发烫,也不知怎的,才刚把那帘子一遮,反而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可彼此都知道眼下不是时候,杜仲尸骨未寒,居丧期间,岂能为所欲为?因而两人都只能假装若无其事。
隔会庾祺又捡起一颗栗子,“还吃不吃?”
怕说不吃他就要回去了,她只能点点头,没事找事地把茶炉子上的铜铫子提起来替他添水,一面暗暗瞟他一眼,“也不知什么时辰了。”
“大概酉时末了。”
“张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这话不是才说过?他向上一抬眼,正好撞到九鲤的目光。
她没由来一慌张,把滚烫的水撒了点在他手上,听见他骤然抽了口气,她忙搁下壶,到处在榻上找了帕子给他擦手。庾祺碰到她手上滑嫩的皮肤,像有猛兽在心里撞了下笼子,有种呼之欲出的危机。
他将手帕夺了过来,朝那头轻递下巴,“我自己来,你好好坐下。”
九鲤回那端静静坐着,一颗心却静不住地乱跳,她懊恼不该留他,对自己也是种煎熬。
忽然间彼此都没了话说,一个剥栗子剥得心无旁骛,一个吃栗子吃得专心致志,像听见屋檐上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时间慢的危险。
亏得这时候张达回来了,甫进院门就嚷着,“庾先生!先生!睡了没有?”
九鲤松了口气,忙去拉开门,“叔父在这里呢。”
张达风风火火进来,带来一身寒气,将屋里暖和暧.昧的空气搅乱,庾祺一时也松懈了警惕的精神,朝他望着,“这么急急忙忙的,可是有什么发现?”
“还是鱼儿的感觉准!”张达一屁股坐在榻上,干脆将差炉子拧到自己跟前烤着,“我在驸马府门前守了这半日,吃了晚饭,我原本就打算回来的,谁知沿着街上一走,看见驸马府角门里头出来个丫头,拧着包袱哭哭啼啼,一看就是被府里赶出来的!”
榻上的位置叫他占了,九鲤只得搬了根凳子在庾祺跟前坐着,“我说今日咱们去算是打草惊蛇了吧,看,果然他们就赶人了,这个丫头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张达猛地一拍大腿,“真叫你猜着了!当时我看见那丫头也是这么想,所以我就暗中跟着她——”
这丫头家就在城西一条巷子内,张达跟至门前才将其拦住,仔细一瞧,原来早上见过,是引他们进房等候的丫头。这丫头趁天色未黑,也将他认出来,便一股脑地把脑袋低着,口里只管念叨“什么也不知道”。
张达嘿嘿一笑,“我还没问你呢你就说不知道,看来你猜到我要问什么了?”
那丫头又连连摇头,“我不知道。”
“我问你就知道了。你叫什么?”
“风儿。”
张达点点头,“风儿,早上你还在驸马府当差,怎么这会就被赶出来了?”
风儿犹犹豫豫抬起脸,“我,我惹了公主生气。”
一问才知,原来是下晌受驸马爷老母亲之命上街买了些符纸,谁知这老太太刚在屋里把符纸贴上就惹得公主不痛快,却不好责骂婆母,只把买符纸的风儿叫来狠骂了一顿,又将她赶出府来。
听完张达便长叹一声,“都说王公贵胄家里的下人比寻常人家的小姐少爷还体面,我看也不见得,你看你这差事多难当啊,不过奉命去买个东西,反而被主子迁怒,左右不是人的——对了,你们家老太太为什么叫你买符纸啊?”
风儿瞅他一眼,“不是你们早上说,驸马爷的病一直不好,是给阴魂缠住了嘛。”
张达恍然一笑,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说过是说过。不过这阴魂又不缠不相干的人,难道你们驸马爷对不住哪个死人了?”
风儿低下头不吭气,隔会才摇头,“主子的事,我不知道。”
张达一看这丫头虽不大机灵,却谨慎得很,不肯乱说话,便将话峰一转,说起别话,“你不是跟着公主从宫里出来的?”
“我哪有那份福气?我是皇上赐了驸马府后现买的,那时候公主还未到府里来呢。所以我们这种外头买的丫头,说赶就赶了。”
“既是驸马爷买进去的,公主赶你,你怎么不向驸马爷求求情?”
“驸马不管这种家务事,除了公主,就只老太太管了,不过老太太也不敢驳公主的话。”
“公主这么厉害,驸马想是很惧内吧?”
谁知这丫头脸上一红,道:“驸马爷才不是那种窝囊的男人,他们虽然吵,可公主却犟不过驸马,小事上是驸马让着公主,大事上,就是公主由着驸马了。”
张达随口一笑,“一个家里能有什么大事,听说他连家里的两个妾室都不敢近身,还不是怕公主吃醋。”
这风儿抢白道:“谁说的,那两个是驸马不喜欢,驸马和贵妃娘娘的宫女好公主就不敢怎么样!”话音甫落她才自惊说错了话,忙用两手捂住嘴。
张达笑了一笑,“我已经听见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人是你说的,反正已经说漏了,不如你直截了当告诉我,你说的那个宫女,是不是前头死的那个姝嫱?”
风儿忖度着,眼下不是得罪公主就是得罪这些黄明钦差了,公主再大还能大得过皇上?反正现已说走了嘴,不如索性都说了干脆。
“据这风儿说,她原也不认识什么姝嫱,是有一回楚敏中吩咐她去打一只戒指,给了她一个字条,要匠人在戒指上刻上那字条上的字,她当时问了那匠人,才知字条上写的是‘姝嫱’两个字,直到听说宫里死了个宫女叫姝嫱,才知道两人有私情。”
九鲤听后转转了眼睛,“我明白了,驸马入宫,必是与公主同行,所以风儿才说
公主肯定知道,却不敢拿驸马怎么样。”
张达鄙薄道:“早上咱们在公主府看见的,公主虽然脾气大,可那驸马爷好像根本不怕她,想来公主也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空架子。”
夫妻就是这样,你强他就弱,你弱他就强,公主虽是金枝玉叶,可楚敏中平民出身,一无所有,也就一无所失,更兼心里怨恨着湘沅强选他为驸马,断绝他的仕途抱负,因而不过是外头给她面子,心里却根本不拿她当回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47章 出皇都(卅一)
会不会是因为驸马与姝嫱太不把公主当回事,公主妒火攻心,忍无可忍,所以案发当夜,听见姝嫱会来青鸟阁给贵妃送衣物,于是在后殿小歇的工夫,偷偷从后门溜出去,在山茶园杀了姝嫱?
不对,姝嫱死前曾被人行奸,起码案发时她一定见过一个男人。九鲤暗自摇头,把手点在下巴上,又想另一种假设,未必是驸马借口酒醉到后殿休息,趁机在山茶园与姝嫱亲热,公主尾随而去,待驸马走后杀死姝嫱?
张达吃过茶咂着嘴起身,“行了,明日我先到风儿说下的那家金铺,找到那枚戒指的票据再说,人证,物证都有了,看公主和驸马还敢说不认识姝嫱!”
九鲤忙道:“我和你一道去!”
庾祺同他一并起身,柔声嘱咐九鲤,“那好,你早些睡,小心炭火,明日我与齐叙白到吉祥胡同找那顺子。”
九鲤恋恋不舍地将庾祺送到门边来,一看廊外有轮大月亮,就在黑森森的屋顶上头,这院子好似口深井。离年关就剩半个月了,明年不知又将是怎样一副光景。
次日起来吃早饭,叙白才得知张达的发现,尽管并不赞同此案同公主夫妇有关,可事到如今,只好顺着这条线索去查,再要劝庾祺三人,反显得自己居心太过明显,只怕触怒庾祺。
饭毕正要各分两路,谁知门前小厮突然拿了个请客贴来,指明是给庾祺和九鲤的,打开一瞧,落款是陈嘉,特地请庾祺九鲤到翡翠园吃酒,为当时在南京的冒犯之罪赔礼。
九鲤捧着帖子嘀咕,“只怕是鸿门宴吧,他被咱们所伤,心里记恨还来不及呢,还要给咱们赔罪?”
那小厮道:“送帖子来的人说,陈二爷还请了一个人作陪,眼下庾先生想知道的事,只要问一问这个人便知。”
“是什么人呢?”九鲤阖上帖子睇向庾祺,“咱们去不去?”
庾祺接过帖子,“去。只好齐二爷与张达去金铺走一趟了。”
张达神情不由得凝重起来,“庾先生,你们两个去会不会有诈啊?我不信陈嘉有这么好心。”
叙白道:“陈嘉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时候对先生和鱼儿使什么花招,这无疑是把他陈家和陈贵妃送上死路,你就放心吧。”
庾祺笑笑,扭头将帖子丢在圆案上,“仲儿是死在他手上,他今日不请,改日我也要去会他,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
于是九鲤换了衣裳,与庾祺乘马车前往鹿山胡同,寻到翡翠园来,只见爬山虎密密麻麻的枯藤攀在墙上,像无数鬼手白骨,顺墙往前走数丈方见一道随墙门,门上匾额提着绿隐隐的“翡翠园”三字。敲门递上请客贴,随小厮入内,九转弯绕,到得一处邻水游廊,沿廊数十步,见一月亮门,门内不知是些什么树木,竟在这北方寒冬里郁郁葱葱。
绕进院内,就听见琴曲环绕,像是左边屋里有人在弹琵琶,须臾唱起来,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九鲤正往左面看着,谁知听见正面廊下有个女人说道:“贵客来了?快屋里请吧。”
九鲤将眼一调,看见门前站着个婀娜多姿的女人,梳着蓬蓬的头,有边头上斜插着一根金簪,簪头圆盘上似嵌着一块和田玉,鬓边松散着一缕碎发,皮肤白皙,眉眼如丝,冷冶艳魅。她裹着白毛领灰皮袍歪腰站着,一条白嫩纤长的腿稍稍向前支出来,原来那袍子底下是什么也没穿!
这么冷的天,她也不怕冻伤了腿!九鲤忙窥想庾祺,他正目不转睛那女人从头至尾打量着,目光终于落在她那条若隐若现的大腿上。
那女人瞟过九鲤,嘲弄似地朝庾祺一笑,轻转细腰,曼曼朝屋里走进去了。九鲤见庾祺还盯着他的背影在看,一口恶气涌上来,故意把他一撞,气势汹汹跟进屋。
那陈嘉正巧从罩屏内走出来,唇上挂着抹阴柔诡异的笑,深深地朝九鲤作了个揖,“半年未见,九鲤姑娘可好?”
一见他,九鲤哪还顾得上别的,双眼恨得要迸出火来,“我好不好,难道你不知道?别以为你做事天衣无缝,杜仲是你害死的!”
陈嘉直起腰,两手向旁摊开,“杀人这种事罪名可不能胡乱往人头上安,你有证据么?我听说,你们来的路上,庾先生通杀了几个盗匪,啧,庾先生下手太快了,怎么不留个活口?”
当时即便留了活口,这些人也不会招供,陈嘉敢让他们做刺客,必定是以他们的家人做要挟。九鲤哼着笑了笑,“那些杀手虽死了,可还有郭嫂呢,别以为你能逍遥法外。”
“郭嫂?彦书上禀此案的公文
上,可从没提及过一个郭嫂。”陈嘉假意攒眉思索一会,恍然大悟地点一点头,“好像是提及有个姓郭的妇人,不过听说,三河驿的船快到南京的前一天,这人就掉进水里淹死了。”
九鲤惊慌地转转眼珠子,就要朝他扑去,“你杀人灭口!”
“鱼儿!”忽然庾祺在门外轻呵一声,慢慢跨进门,神色到平静,“怪不得南京那头没动静,也怪不得陈二爷能如此有恃无恐。”
陈嘉又朝他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脸一抬起来,是一则更加幽暗的笑意,“我还当庾先生没来,只九鲤姑娘一人前来呢。看来是我料差了,庾先生怎么会放心九鲤姑娘一人到我这‘龙潭虎穴’来?”
说着,又爽利地一笑,“玩笑玩笑,我这里不过是个清幽雅静的宅子,只怕两位这么想。其实我是一片好心,知道庾先生和九鲤当下为宫女姝嫱的案子在犯愁,特地请二位来,只为提供些线索。”
庾祺慢慢朝他走两步,反剪起手来,“什么线索?”
“驸马府有个人来告诉了我些话,我看事关公主驸马,便请他来亲自向先生说明。不急,难得故交重逢,咱们边吃边说。”陈嘉笑着,朝罩屏内吩咐,“青雀,叫人摆席。”
庾祺透过屏风的镂空棂纹朝里一看,才刚那个丰姿冶丽的女人正坐在榻上翘着腿吃茶,听见陈嘉吩咐,便放下茶盏从里头走出来,谁也不看,只管走出门去。
陈嘉又请二人往一间轩馆里去,这一路九鲤可是大饱了眼福,撞见不少女人,高矮胖瘦,穿红着绿,又都不像丫头,什么翡翠园,简直是个大霪窟!她往前细看陈嘉的背影,形容身材都和在南京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可怎么瞧怎么不对,仿佛皮肤白了些,嗓子细了些,气质也阴柔了些。
不知他弄这么些女人在这里起什么用,九鲤心头鄙夷地笑一声,只管愤愤地盯着他,恨不得在背后捅他一刀!偏这时候庾祺仿佛忘了杜仲的死,在前头和他说得有来有回,惹得她心中大怒,要不是要见那驸马府的下人,她早就撇下庾祺离了这翡翠园!
忽然陈嘉回头对她笑了笑,“九鲤姑娘从前明媚开朗,怎么今日不大爱说话?”
九鲤冷笑着把脸别看,“和仇人能有什么话说?要我多说话,就是和你算账的时候。”
庾祺回头瞥她一眼,竟心平气和地同陈嘉打听起方才那女人,“那位青雀姑娘,不知是陈二爷什么人?”
“噢,那是我几个月前请到翡翠园的教习,替我管教园子里几位小妾。”说着,睐眼庾祺,“别看我那几位小妾,个个能歌善舞,一会咱们吃饭,叫她们来演练演练。”
九鲤在后头冷冷抱起胳膊,“看来陈二爷不管怎么变,都还是喜欢逼良为娼啊。”
陈嘉回头瞅她,眼是笑着,益发有种阴绵绵的女人气,“话不能这么说,她们本来是些艺人,自愿卖身与我,可巧我近来也有些集美人的癖好,怎么能说是我逼迫呢?”
庾祺又问:“那位青雀姑娘也是自愿到此?”
陈嘉别有意味地盯着他,“庾先生对青雀很有兴趣?”
九鲤心一恨,眼剜着庾祺的背脊。当初关幼君如何讨好他都不动心,原来是不喜欢关幼君那样的,总算今日有个风情袅袅的女人能打动他了!看来男人到头都是俗不可耐!
陈嘉一看庾祺含笑默认了,便笑道:“先生真是好眼光,青雀当年是先太子府内的舞伎,先太子病故后,皇上下令遣散了府内外卖的下人,青雀便落在京城最繁荣的一家青楼做舞伎教习。”
“不知青春几何?”
陈嘉仰头一笑,“别看她容貌青春,现今已有二十七.八了!”
年纪与关幼君一般,气度自关幼君的冷中无端化出几分妖娆妩媚,九鲤心中愈发不快,一看前头那间轩馆有下人进进出出摆席,便快步赶到前头去,将两人都甩在身后。
进了轩馆,暖气烘人,正面宽椅前摆着张小桌子,两边椅前也各摆了桌子,旁边各摆有熏笼,那青雀站在中央指挥丫头往三张桌上摆碗碟。这一会工夫,她又换了身衣裳,现下穿着件孔雀绿大氅,里头是墨绿的衣裙,有种神秘的魅惑。
她瞥眼瞧见九鲤,却不大理人,仍自顾着在三张桌子间游离着挪摆碗碟,一面对丫头们道:“宴席上这碗碟的摆放也很讲究,要高低错落,冷热相宜,就连碗碟样式颜色也要相得益彰。吃饭可不单是为填肚子,更是吃一副好心情。”
丫头们答了“是”,青雀只留一人在内温酒,将别人都吩咐到门外伺候。几个丫头正往外走,适逢陈嘉进来,随手指了个人,“你,去叫几位姑娘来跳舞助兴。”
随即各自入席,陈嘉坐了主桌,却朝青雀一伸手,将她牵来椅上坐着。九鲤看这形势也不足为怪,这翡翠园不过是陈嘉的酒池肉林,不管什么名分的女人,都是他的盘中餐。她转过眼时,却见庾祺在对过也将青雀望着,看得她火燎肝颤。
隔会果然有五个容貌姣好的年轻女人来了,陈嘉指着那怀抱琵琶的叫人弹琴,四人舞蹈,九鲤从未看过歌舞,这一看竟看住了,谁知突然有个姑娘转圈时扭了脚踝,“哎唷”一声跌在地上,琴音也骤然跟着停了。
原不是什么大事,熟料那姑娘正爬起来时,陈嘉狠狠将箸儿掷到她身上,阴着脸道:“败人兴致,你们说,怎么罚她好?”
众人皆不吱声,陈嘉睃了一圈,眼投到门外喊了声,将一个小厮唤了进来,笑道:“就罚你陪他一夜。”
闻言,九鲤拍案而起,“她们不是你的小妾么?!”
陈嘉仰在椅上笑笑,“九鲤姑娘还是一副侠义心肠,不过既是我的人,我怎么安排是我的事,再说她自己也情愿,不信你问她。”
九鲤把眼落在那姑娘身上,不想那姑娘竟朝陈嘉跪下磕了个头,“谢二爷开恩。”
陈嘉摸了帕子擦擦嘴,“你们都下去吧,将凤凰姑娘请来。”
顷刻几位姑娘同那小厮都退得干干净净,只九鲤还立在桌后愣着神,隔会将眼转到庾祺脸上,庾祺向她使了个眼色,她只得忿忿落座。陈嘉斜眼瞟她半日,只笑着不出声。
未几片刻,小厮领着位年轻妇人进来,陈嘉便从案后踅出来,指着这妇人向庾祺道:“庾先生,这位凤凰姑娘是驸马楚敏中的小妾,昨日就是她来和我说了些话,我想那些话事关姝嫱一案,所以叫她当着面再和先生说一遍。凤凰姑娘,你说吧,庾先生和九鲤姑娘身受皇命,不管是公主还是王爷,都一样秉公无私。”
那凤凰左右福身见礼,道:“我知道驸马爷与那个死了的姝嫱有私情,我还有证据。”说着,把一条手帕摸出来,放在庾祺桌上,“这是姝嫱替驸马做的,上头还有两个人的名字。”
庾祺拿起绣帕,只看见上头绣了一朵粉色芙蓉花,字却没瞧见。那凤凰提醒道:“得反过去看。”
九鲤走来桌前,接过帕子将正面对着光一照,果然从背面看,那芙蓉花上有“敏姝”二字。她看一眼庾祺,将帕子递给他,着眼打量凤凰,“你既是驸马府的小妾,为何要出来指认驸马和姝嫱的私情,你难道不知道这椿事对驸马和公主不利?”
凤凰却朝陈嘉一看,陈嘉绕着凤凰踱步笑道:“实不相瞒,凤凰是前年受贵妃娘娘所托,由陈家选来送给驸马做妾的,那时凤凰家人病重,卖身为奴,是我花大价钱买下的她,她知恩图报,听说外头有人污蔑是贵妃娘娘杀人嫁祸于王爷,所以就站出来道明实情。两位要是怀疑凤凰偏私作假,可以拿这手帕去和姝嫱所做针黹比一比。”
这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才要找驸马与姝嫱私情的证据,这就有人送了来,且不论是真是假,可见陈家痛恨昭王之心,眼看昭王杀人的罪证不足,就又改而将罪名定在公主身上,反正公主有罪,昭王也难免会受牵连。
庾祺笑笑,将帕子收进怀内,问那凤凰,“就算驸马与姝嫱有私,也不能证明此案的凶手是他们夫妇,姑娘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可说?”
那凤凰绞着手,啻啻磕磕道:“我还知道一件事,那把匕首,是公主从昭王府拿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曾见过那把匕首,就是案发前两日,在公主房里,不过我一直不知道那把匕首就是杀人凶器,直到昨天到这里来与陈二爷说话,我问了问凶器到底是什么样的,这才知道和我案发前在公主房中见的那把匕首是同一把。”
九鲤将信将疑,“就算你在公主房里曾见过那把匕首,世间匕首成千上万,你怎么会把它与凶器联系在一起?”
“一则,是我当时见公主那把匕首藏得十分隐蔽,是藏在她床底下的一根横梁上;二来,案发后听说那把匕首是王爷的,我就觉得有些蹊跷。”
“既觉蹊跷,为何时隔一个多月你才提起?”
“因为事关公主,我没敢胡乱去问别人,只在暗中留着心,谁知叫我发现这块手帕,于是拿来给陈二爷,这才趁机说起那把匕首。”
陈嘉在旁笑道:“两位恐怕不知公主的脾气,自从凤凰还有另一位姑娘入府后,公主就对她二人百般刁难,拿她二人当丫头使唤,谁也不敢说什么。案发后,更是和我们陈家闹僵了,凤凰是我们陈家受贵妃之命送去的,她没凭没据自然不敢来找我,万一公主说她里通外敌胡言乱语,更没好果子吃了,所以直到找到手帕,才敢偷偷到这里来说给我听。”
如此说来倒是合情合理,不过九鲤仍是信不及,瞟着陈嘉道:“凤凰,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现下风言风语,大有人说是陈家诬陷王爷,公主是王爷的亲妹妹,若她是凶犯,王爷也难辞其咎。而你又与陈二爷有些旧日瓜葛,所以不能听凭你一人之言,我问你,除了你,可还有人在公主房中看见过那把匕首?”
凤凰点点头,“还有个老婆子,那日是我和她一齐扫洗公主的卧房,我收拾床铺,觉得床架子老是响,担心不牢固了,就大力摇了几下,听见床底下咣当一声,我们两个以为是什么东西掉了,趴在床底下找,就看见了那把匕首。姑娘不信我,尽管去问问这婆子,她可不认得陈二爷,只是驸马府中扫洗的下等仆人,与公主驸马无冤无仇,她说的话总是可信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48章 出皇都(卅二)
话说的这婆子姓翟,家住城北长福路,离翡翠园有些脚程。据凤凰说,这婆子每日扫洗毕,未时初在府里吃过饭便离府归家。庾祺暗算时辰,此刻往驸马府外头等上一阵,便能等到那翟婆子
离府,不必远往城北去。
于是庾祺向陈嘉告辞,又道:“凤凰姑娘横竖也要回府,不如我们雇辆马车,一齐乘车过去。”
陈嘉以为庾祺终是信不过凤凰,欲离了翡翠园对她慢慢盘问,这倒不怕,凤凰所言没有一句是虚,经得住他们盘问。他笑道:“好啊,也不必雇什么车了,我命人套车送你们过去。”
九鲤却白他一眼,“犯不着,你家的小厮只怕驸马府的人认得。”
“那好,我叫人去街上另雇车来。”说话便叫进个小厮吩咐几句,仍留庾祺几人在轩馆内等候。
三人迤然归坐,凤凰便来九鲤身旁坐着,九鲤替她倒了杯酒解渴,放下玉壶斜眼上首,才惊觉青雀仍在上头坐着,此刻正斟了一盅酒递给陈嘉,陈嘉含笑接了。才刚他们说了半晌话,她竟没半点好奇,不插一句嘴,好似连呼吸声都没有,根本叫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真不愧是从前先太子府上的舞姬,想是天生无耳无嘴的摆设。
不多时小厮雇来了马车,三人出园登舆,一路上静悄悄的,庾祺九鲤皆不作声,凤凰反复睃着他二人,忍不住道:“你们没话问我了?”
九鲤看着向庾祺,见他只管置之不理,闭目养神,她只得对凤凰笑笑,“该问的都问了,还要问什么,难道你还有别的话说?”
“我想你们以为我为了报答陈二爷,所以故意编了些瞎话编排公主,我敢对天发毒誓,我说的句句属实!我犯不着扯谎栽赃公主和驸马,驸马到底是我仰仗的人,污蔑他们对我可没好处!”
“你不是有那帕子做证据么,又有翟婆子做证人,回头我们一一验过是真,你的话自然就可信。”九鲤笑着向前欠身去握一下她的手,“听说你们虽是驸马的小妾,可公主从不许驸马近你们的身,是么?”
凤凰低头叹气,“她是公主,自然说什么是什么,谁敢忤逆她的话?”
“我看驸马就敢拂她的面子,只要驸马想,公主只怕也拦不住他。”
“驸马觉得他的仕途是被公主给耽误了,这就叫强扭的瓜不甜,当初公主一力强选他为驸马,到头来并没有夫妻和睦,反遭丈夫怨恨。不过驸马爷倒是个专情之人,他心里不喜欢我们,不必公主逼他他也从不和我们亲近,他心里大概只想着那个姝嫱。”
马车慢摇慢晃间,路过一间偌大的脂粉铺,凤凰倏地叫停了车,说要下去买些东西。九鲤打帘子看着她进了那脂粉楼,百无聊赖,放下帘子看庾祺,他仍闭目眼神,不知是不是瞌睡过去了?
九鲤抬手在他眼前摇几下,他睫毛一颤,掀开眼皮,“我没睡。”
“不睡怎么闭着眼不说话?”她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噢,是懒得看我们,我们哪及那青雀姑娘好看呢,瞧人家那一搦纤腰两条长腿,这么冷的天,也不怕把膝盖冻出病来——”
庾祺斜着眼睇她须臾,笑了,“青雀姑娘的确身段曼妙,风姿绰约。”
她重重哼了一声,“比关姨娘还好?”
“不是一种风情。”
九鲤瞪着他,见他又阖上眼,忍不住伸手去痛拧他一下!庾祺吃痛睁开眼,“你的胆子愈发大了,敢跟我动手?”
“谁叫您不说人话!”
恰好此刻凤凰回来,当真怀抱着一个大牛皮纸包,九鲤问是什么,才道是一包金银花粉末,并打开给九鲤瞧,“我早上就是要给公主买这东西才出府来的,趁机到了翡翠园,这是公主治桃花癣的,公主一到春天,脸上老是爱发桃花癣,好像是春天哪种花粉不适的缘故。”
许多人都有这毛病,庾祺接过那包金银花捻一点在指尖细嗅,倒是上等粉末,癣发时调和上等蜂蜜敷在脸上,可解毒止痒,很多姑娘爱用。不过离开春还有好些日子,早早买下这许多,就不怕受潮了?
他将东西包好递还凤凰,“这东西想必太医署里也有,公主怎么不到太医署拿,让你到外头来买?”
“公主说宫里的女人多,都紧着到太医署拿,今年她就别去凑那个趣了,免得招人烦。别看这家脂粉铺子是外头的,却是京城最好的,好些时兴的胭脂连宫里还没有呢,各类粉也都是好的。”
九鲤搭腔道:“这倒是,按说做生意的人为赚钱该是费尽心思的,宫里头都是按份按例,有没有赏还得看各人的心情,不一定比外头好。”
说话间到得驸马府前头,凤凰怕人看见,因而隔得老远便先叫车在街旁停了,往九鲤肩后撩开了窗帘子,朝斜对过巷口指去,“一会翟婆子会从巷子里的小角门出来,你们等着吧,她生得矮矮肥肥的,大概五十来岁。”
言讫便下了车去,庾祺一看天上,一轮灰蒙蒙的太阳当头照着,想此刻大概不过午时中,离婆子吃完饭出来还有个把时辰,在车内久坐恐怕九鲤冷,不如到附近酒楼要壶茶坐着。
谁知九鲤却怏怏不乐道:“我不要去。”
“为什么?”
她又不吱声,只把脸偏着,庾祺稍一揣度,大概仍为青雀的事生闷气,他笑了笑,也安然坐着不吭声。九鲤等了会又斜眼瞟他,见他稳若泰山,益发动气。
坐一会寒气进来,她也有些坐不住,便咕哝一声,“前头有家大酒楼,我和张大哥昨日还在那里吃过饭,他家有好茶。”
庾祺微笑,“你又肯去了?”
九鲤一恼,先跳下车付与车夫银钱,闷头朝前走了,进了酒家,一看宾客满座,只朝伙计要二楼的雅间,伙计引着上去,不想看见张达从一间小隔间内出来。
原来张达是与叙白在此吃午饭,正要下楼小解,可巧碰见他们。张达忙道:“你们先进去坐着,我一会就上来。”
果然叙白在里头,见伙计带他二人进来,忙起身叫撤去残席,上一壶好茶,旋即邀二人坐定,一看九鲤脸上带着不悦之色,暗窥庾祺倒无事,不知九鲤受了谁的气,想是在翡翠园和陈嘉大动了干戈。
问及九鲤却摇头,“无凭无证,谁和他理论得清?你还不知道吧,三河驿的船送郭嫂回南京的时候,郭嫂掉进水里淹死了。”
叙白惊诧片刻,苦笑道:“怪不得我听邹大人说,彦大人将案卷呈上京了,可杜仲之死仍不明了,原来是证人死了,可见陈家手眼通天,猖狂至极,还敢构陷王爷。”
说话伙计端了四碗热茶及一壶热水来,叙白将其赶走,自替二人倒水沏茶。庾祺睐他一眼道:“何必如此激愤,如今满城谁不觉得王爷有冤?”
叙白
放下壶一笑,“是啊,还算多的是心明眼亮之人。只是如今,案子又扯上公主,这又不好办了。”
“齐二爷有因由种种觉得不好办,可我没觉得有什么为难之处,不过是公事公办。你们可在金铺找到东西了?”
适逢张达推门进来,接了话去,“果然有风儿说的那枚戒指票据的存根。”说着摸给庾祺,“先生请看,是一枚三钱重的金戒指,戒面背后刻有‘姝嫱’二字,日子是九月初十。上回在刑部检查姝嫱的遗物清单,上头就有这枚戒指。”
叙白一路想为公主驸马辩白,可思来想去无理可辩,戒指是九月打的,人是十月末死的,打戒指的人是驸马府的丫头,说的是受驸马之命,谁能狡辩?况且听说驸马自姝嫱死后便长病不愈,任谁都信他二人有私情。
何况庾祺又摸出条帕子来道:“就凭这两样东西,确认二人有私情无疑。”又将早上凤凰话告知二人,而后冷眼看着叙白,“就算公主是王爷的亲妹妹,也得查,对你齐二爷来说,总好过王爷背着这口黑锅是不是?”
叙白更是无话可说,只得含笑点头,庾祺便将手帕交与张达,命他去找邹昌设法讨一样姝嫱的针黹做对比。叙白只怕张达在二位大人跟前不好说话,便与他同去。
一时雅间内又只剩了庾祺九鲤,伙计上来收多余的茶碗,九鲤便趁势要了两碟茶点,只等伙计一走,便哼了一声。庾祺却站在窗前将窗户开了条缝望驸马府,连头也不曾回一下,她心中不甘,又狠狠哼了声。
这回庾祺总算扭头看她一眼,笑道:“在你心目中我就是个好色之人,一定会被那青雀迷了眼睛?”
九鲤撇一撇嘴,偏开脸不看他,“那您打第一眼瞧见人家,就老偷看人家做什么?别以为我没看见!”
“我有我的道理。”
她起身往窗前来,“什么道理?”
“这会还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他淡淡一笑,“叫你吃吃醋也好,免得光叫你怄我。”
“我几时怄您了?!”
“你对那齐叙白不清不楚的,还不是怄我?”
九鲤正待反驳,谁知扭眼从窗缝中看见驸马府抬出来两口大箱子,箱子上扎着鹅黄缎子,又有两副担子,挑着些时令瓜果,看样子像是往庙里送的,近年关了,大概是忙着敬佛。
见酒店伙计推门进来上茶点,庾祺便扭头搭话,“看这驸马府抬着箱子挑着担子,像是些敬佛的东西,到底是皇亲贵胄,往寺里送东西也比寻常人家多了许多。”
那伙计歪身朝窗缝瞅一眼,笑道:“这算什么,这两月加起来,不知送出多少了。”
“都送到皇家寺庙去?”
“听说好些灵验的寺里都送,好像是为了替宫里的贵妃娘娘祈福。也不止他们,但凡巴结点的当官人家,都添香油送东西祈福。”
庾祺撩衣摆坐下来,“是贵妃娘娘的寿辰?”
伙计笑一笑,“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可还要换壶热水来?”
九鲤一看对过那巷子里有三.四个婆子出来,其中一个和凤凰说的一样,五十来岁矮矮肥肥的,便道是那翟婆子,忙拒了伙计,和庾祺一使眼色,两人结账下楼。
快步在巷中赶上那婆子,九鲤在背后喊一声“翟妈妈”,那婆子回头,果然是了。二人当即走上前去,说了一番,初时翟婆子还不肯说,经不住九鲤搬出皇上的旨意来言语威逼,这婆子才说明当日的确和凤凰一同见过一把金嵌各色宝石的匕首。
九鲤问明,正要放这婆子走,谁知庾祺又将婆子叫住,道:“翟妈妈,听说你们府里近来常送东西往寺庙中去,可知是为什么?”
“是为贵妃娘娘祈福啊,也不单我们府上送,满城和贵妃沾亲带故殷勤巴结的人家都送,只是我们府上送得多些个,按理说贵妃娘娘是公主的娘嚜,做女儿的自该比旁人尽心些。”
“是为贵妃娘娘的寿辰?”
“嗨,贵妃娘娘不是这时候生辰,是为两个月前,贵妃做梦梦见只兔子化成个年轻美貌的姑娘模样,手持一把匕首站在床前要杀她。贵妃娘娘属鼠,和兔子相冲,从前还在家做小姐时就有老神仙替她掐算过,不可吃兔肉,不可养兔子,身边的人也不能属兔,偏生做了这个梦,醒了之后就病了半个月,所以这两个月以来,凡是沾亲带故的人家,缝初一十五都替她敬佛祈福。”
九鲤忽然想起从前关幼君送的那只螺钿匣子,上头就雕着只玉兔,为这匣子还惹出了一连串的人命官司,先那位江宁县令王山凤就是犯在这事上头,看来还真是有这事,不是王山凤胡编乱造。
她歪着脸问那婆子,“贵妃娘娘很信这些?”
“咦!由不得不信,贵妃娘娘十来岁的时候在家中园子里闲逛,不只从哪里蹿出只兔子绊了她一跤,摔在池子里,险些没淹死!这事京里许多人都知道!”
九鲤闷头一想,自己就是属兔的,只怕陈贵妃还不晓得呢,眼下本来就为她的身世看不惯她,若知道她也是属兔的,还不得想生吞活剥了她!
她吐一吐舌,放婆子走了,仍旧与庾祺从巷中出来,寻思道:“您说,陈贵妃好歹也见过许多世面的人了,一个梦就把她吓病了,要是知道我属兔,还不恨死我。”
“就算你不属兔,她也不会喜欢。”庾祺一面敷衍道,一面琢磨,“按说公主与贵妃不合,怎么还会替她敬佛祈福?”
九鲤闷了闷道:“大概是场面上装装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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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出皇都(卅三)
公主场面上装样子为贵妃敬佛祈福,还是在许多人都怀疑贵妃收买证人栽赃昭王的当口。要不就是这公主心胸宽广,不然便是贵妃位高权重,令公主在场面上不得不尽力周全。
庾祺正思及此,九鲤却道:“公主连个丫头也骂个不停,可不像是宽宏大量的人,我看八成是忌惮贵妃盛宠,大家都替贵妃敬佛,她按说是女儿,若不和大家一样,只怕将来贵妃记恨。”
言之有理,庾祺只得略微点一点头,慢慢踅出巷来。却看见驸马楚敏中拧着个包袱由大门出来,有个小厮牵着匹马在石磴下等候,驸马接过缰绳,将包袱搭在马上,赶了小厮,独自一人牵着马往街上行来,不知欲往何处。
九鲤“哎唷”一声,被庾祺拽回巷中,只等驸马由巷口走过,才拉着九鲤出来,道:“跟上去。”
二人便相隔数丈尾随驸马,向城东行十余里,走了近个把时辰,渐渐人烟稀疏,田野开阔,小路而上有一山坡,蒿草遍地,半掩一方四角凉亭,曰“望日亭”,亭上不远,却有一处野寺,但见那驸马循寺而入,庾祺九鲤在望日亭静候大半日,才见驸马从坡上下来,两人忙钻进亭外蒿草中蹲身躲避。
却见驸马并不下山,只将马栓在亭外,拿下包袱,取出纸钱元宝在亭角烧了起来。庾祺见蒿草间纸烟掸起,回头瞥了九鲤一眼。九鲤垂目一想,倒想起来在刑部案卷上看过,姝嫱正是今日生日,想是楚敏中特地到此处来替她做阴诞。
只等敏中烧完,入亭内歇息,庾祺携九鲤爬上坡来,在亭外对着敏中背影作揖见礼,“草民二人拜见驸马爷。”
敏中急忙从石桌后头回首,一看是九鲤,脸上从容下来,站起身,睛转只管转去审视庾祺,“这位想必就是皇命钦差庾祺庾先生了。”
庾祺拱了拱手,踅进亭中,“难得今日天气喧暖,驸马爷不在家中高乐,如何反走到此荒郊野外来祭拜?不知祭拜的是何人?”
敏中摆手请二人坐下,笑道:“两位既然跟随我至此,大概我的事已尽知了,何必多此一问?”
九鲤拂裙坐下,“今日是姝嫱姑娘的阴诞,驸马爷是来
祭拜她的,是么?”
敏中倒还坦荡,“姝嫱的尸体给她父母接回老家安葬了,在京没有坟冢,近处祭拜怕被公主瞧见,不免伤了和睦,所以特地走到此地拜祭,也是因为近来在家养病憋的慌了,出来散散闷。”
“你与姝嫱有情是么?”
他点一点头,“你们不是查出来了么,如何还问?”
九鲤抿了抿嘴,“她是宫女,你是驸马,你们是如何能日久生情的?”
“她是陈贵妃宫中的宫女,我与公主逢月初月末都要进宫给皇上娘娘请安,今年四月初三那日,我与公主进宫,到贵妃娘娘宫里去,看见姝嫱在廊下罚跪,闲谈之时我说了个情,娘娘叫她起来了,她对我便心存感激,我看她在宫中常受欺凌,想着自己也是身不由己,便也对她惺惺相惜。不过她不能时常出宫,所以我二人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
“你们跟着我,敢是怀疑我杀了她?”说着,他含笑将左右睃一眼,“都是天下苦命人,我杀她做什么?”
“娶金枝玉叶的公主,做皇上的女婿,天下多少男人做这个梦,这还叫苦命啊?”九鲤垂着眼皮笑了笑,带着两分讥讽意思。
敏中却拔座起身,“天底下有多少男人想攀着女人的裙边往上爬我不清楚,可我楚敏中不是这样的人,我家境贫寒,多年苦读,是为报效朝廷名留青史,却从不想做一个靠女人获取荣华富贵之辈!如若这般,我情愿做一个战死沙场的边疆小卒!”
九鲤笑笑,“漂亮话谁不会说?你说自己没有杀姝嫱的理由,我现下就可以替你找一个。姝嫱向你讨要些什么,或是名分或是利益,你不肯给,姝嫱要挟要将你二人的私情告诉贵妃娘娘,你怕了,所以趁夜宴进宫,假装酒醉,从青鸟阁的后门溜出去杀了她!而那把杀人的匕首,是你从昭王府顺手盗取的,你是王爷的妹夫,出入王府自如,丢了东西,也没人敢怀疑到你头上。”
敏中愣了须臾,反问:“我若要杀她,随便拿把匕首不成,为何专门要去王府偷盗?”
听得这话,庾祺忽地眉头微动,把眼转来看着他。
他对上庾祺双眼,目光一缩,又笑着叹气,“不管两位信不信,姝嫱并未朝我要过什么,连我送她一枚金戒指她也是三推五推好容易才收下。宫里的人,但凡手上有点钱财,都会紧着巴结上司谋份好差事,姝嫱却从未动用过那枚戒指。她不是个贪心的姑娘,也不擅奉承人,所以进了苍梧轩,一直被里头的人欺负。”
说完见二人一言不发,又道:“况且当夜我虽离席,却一直在青鸟阁后殿休息并未出去过。”
九鲤道:“可是并没有宫人一直看见你在殿内。”
“难道不应当是有人看见我离开了后殿,我才有嫌疑么?”敏中笑笑,吁口气道:“不过你要我证明我一直在后殿我也能证明,我记得与公主转去后殿歇息,小太监上完茶后没一会,就听见门外有个撤换碗碟的小太监经过时打碎了一只碗,被领头的公公责骂,他收拾碎瓷片的时候,还扎伤了手,二位尽管去查问当夜当差的太监可有此事。”
“你记得确切的时辰么?”
敏中含笑摇头,“我当时已有些酒醉了,哪里还留意时辰,不过你们可以进宫去问。”
九鲤看他的表情倒是十分坦诚,不像是说谎,只得点头,“你确保公主一直和你在后殿?”
敏中眨眨眼,脸上浮起哀恸之色,“我听说姝嫱是被人奸.污杀害,难道你们还怀疑公主?”
“被人奸.污的确不错,可是不一定奸.污她的和杀她的就是同一个人啊。”九鲤拔座起来,绕到他背后斜眼睨着他,“也许公主闻听贵妃娘娘的奴婢打发人去使姝嫱送东西来,公主想趁这时机给她点苦头吃,于是趁你昏昏欲睡的时候,走到山茶园那头堵姝嫱,不想发现姝嫱倒在山茶园里,于是她顿起杀心,用匕首杀害了姝嫱!”
正待说曾有人在案发前于公主房中看见过那把匕首,不想庾祺忽然轻咳一声,她一看他神色,便将事实改为猜测,“也大有可能那把匕首是公主从昭王府拿来的。”
“姑娘太会编故事了,王爷是公主的亲哥哥,她为什么要从王府偷取哥哥的随身之物杀人?公主无非是性格骄横些,却还没傻到这个地步,她就算要杀人,也不会去连累她的兄长。再则说,按姑娘的意思,公主是因为吃姝嫱的醋,堂堂一国公主,就算同个宫女吃醋,岂会暗中去杀她?她只要和贵妃娘娘说一声,难道你以为贵妃娘娘会护着姝嫱?你们大概也听说了,姝嫱是被皇上指进苍梧轩当差的,贵妃娘娘正厌恶她得很呢。”
却将九鲤彻底驳得无话可说,只得甩着胳膊坐回来,“你倒很维护公主嚜,你不是一直对她选你为夫婿有怨尤么?”
“就算有些怨气,多年夫妻,我岂会无中生有陷害于她?再说她除了脾气不好,素日爱拿丫头们撒撒气,倒也没有过打杀下人的事。姑娘将她想得太坏了,她没那么心狠手辣。”
九鲤暗中瘪嘴,心道:他倒是个“公道”人呢!不论家花野花,都能不偏不倚地评论人,不愧是个状元郎。这份公正,若能放在吏部斟酌用人,倒算适得其所了!
三人相顾无言,敏中见他们再没话要问,便起身告辞。庾祺漫步将其送到厅外马前,忽然朝坡顶那间野寺睇了一眼,反剪起手来,“方才见驸马进得坡上那寺庙中,如何不在寺内焚祭,又到这里来烧纸?”
敏中腮角微微一动,笑了,“姝嫱生前曾对我说,她自幼就烧香拜佛,可却从没行过好运,可怜庙里的菩萨也是势利眼,从不保佑穷苦之人,因此她就不拜菩萨了。我不过是遂她之心,在那寺里吃过茶,下到这里来烧纸。其实在哪里烧都是一样,人死如灯灭,果真还有个阴司能使得上钱么?倘若阴司和人间一样,那死活还有什么分别?”
言讫攀镫上马,道了声“告辞”,便扬尘而去。
旋即九鲤踅出亭来,在庾祺身旁仰面问:“咱们也回去么?”
庾祺却朝那坡上野寺笑笑,“难得今日好天气,太阳晒得暖和,急着回去做什么?不如到那寺中讨盅茶吃。”
九鲤心内纳罕,这时候他还有闲情在这郊野闲逛晒太阳?不过同那楚敏中说了这半晌话,早说得口干舌燥,上去吃杯茶也好,于是一扭头,捉裙先朝那路上走了。
岂料那寺看着不远,绕路盘旋而上竟行了有小半个时辰方见山门。九鲤走得累了,见山门旁有一块大石
,便先坐着踹气。待气喘平了,正欲敲门,忽然听见一阵车马声。这却怪了,难道这间寺庙格外灵验,不单驸马爷晓得此寺,还有别的香客专门乘车而来?
扭脸朝那路上望着,果然不多时,有辆马车拐入眼来,将太阳碾一碾。九鲤朝前站了站,贴着庾祺,由远至近看着那车夫勒停了车,挑下来放了脚蹬打起帘子,里头先钻出一个女人,蓦地惊动了二人的眼睛。
真是解不开的天上缘分,原来那车里下来的是娘妆,娘妆瞧见她两个也是乍惊乍喜,“是你们!”扭头便向车里说:“姑娘,您看巧是不巧,竟在这里碰见了庾先生和小鱼儿姑娘!”
旋即关幼君从车内钻出,仍穿着一身素净衣裳,围着件玉白毛边的斗篷,踩着脚蹬下来,带着微笑径朝二人走来,脸上虽有欢喜,倒不似娘妆那般惊奇。
“庾先生,鱼儿,你们怎来了这荒郊野寺?我听说你们受了皇命查办昭王的案子,怎么得空来上香?”
九鲤福身笑道:“我们就是查案查到这里来的。”
幼君目光一凛,笑着抬头望这山门,“查案查到寺里来了?难道昭王的案子与寺庙有干系?”
九鲤摇头,“那倒没有,我们是查问此案相干的一个人,跟着他来的这郊野地方,一看这里有座山寺,我们就上来讨口水喝。姨娘到这里来又是为什么?”
“我昨日来城东店里查账,听店里的伙计说这里有座野寺,我不爱往那些大寺里挤,就到这里来了。”
庾祺忽道:“大姑娘又信了神佛了?”
“不是眼看要过年了嚜,不论信不信,都该来进支香。”幼君朝他酽酽看来,“况我听人说,当朝沅公主也曾往这寺里送东西添香油礼佛,可见这寺自有好处。”
听了这话,庾祺沉默下来,怪不得才刚楚敏中能找到这寺里来,想是与这山寺相熟了。
说话间娘妆上前扣门,九鲤让开了些,仍问幼君:“姨娘不回南京过年么?”
“就算这回赶着把事情办完动身,只怕也是在路上过年了,索性再等些日子,年后再回去。”幼君说着,向右望庾祺,“我约了丁掌柜家的货船,顺便带些货回南京,你们若要回南京,不如到时候搭了我们的船一路回去。”
庾祺淡淡笑应了一句,适逢有和尚来开了山门,一问是来上香的,忙迎进去。四人打量一个整齐宽敞的大院,三面几间房舍大开着门,却有两间禅房紧闭,里头供着菩萨,几人一一看过,就问那小和尚讨茶吃。
小和尚引几人到得方丈房中,见个老和尚正在榻上坐禅,小和尚说明缘故,方丈忙起身相迎,将庾祺请在榻上坐,另三人请在前面桌上,命小和尚烧茶备点心。
庾祺坐下问:“老禅师这寺里倒很清静,不知有多少僧人,日常多少香客?”
方丈道:“有僧人五个,日常不过是管待些附近庄上的香客,一日总有十来位乡邻来往。”
九鲤在下方接口道:“不是听说贵寺的菩萨十分灵验么,怎么才只这些香客?”
方丈笑道:“噢,那不过是乡邻抬举罢了,小寺不过乡村野寺,哪里来鼎盛香火?”
庾祺点头笑了笑,“是老禅师谦逊了,我可是听说连公主驸马也常在本寺敬佛,可见本寺非同小可。”
“嗨,不值一提,公主驸马原是为宫里的贵人祈福,又乐善好施,在好些寺里都敬过,连带着也施了些东西给小寺,阿弥陀佛,这真是小寺的造化。”说着,小和尚端了茶水点心来,方丈又道:“粗茶淡饭,几位施主请将就用些。”
几人吃了茶,又说去进香,在这寺里逛足一个时辰方告辞出来。幼君一看天色,便说一同坐了她的马车下山。九鲤原以为按她从前的性格,必一径将他二人送回齐府,谁知到得街市上,幼君便与他二人告辞。
二人只得当街另雇了辆车回齐府,坐在车上各自出神。九鲤寻思半晌,忍不住和庾祺道:“叔父,您觉不觉得,关姨娘对咱们没有在南京那般热络了。”
庾祺回过神来,“有么?”
她猛地点头,“有啊!您瞧,她不是说在城东店里查账么,也不请我们去坐坐,也不命车送咱们回去,人说乡里乡亲,来了京城反倒疏远了。”说着端起腰朝他乜一眼,“她该不会厌烦您了吧?”
庾祺只是笑笑,“大概是吧,这还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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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出皇都(卅四)
要说关幼君厌烦了他,却不大像,今日在那望峰寺碰见,关幼君脸上分明有些喜出望外。九鲤看他一眼,弯腰坐到他身边来,“难不成是因为她知道咱们眼下在查王爷的案子,此案关系的都是些利害人物,她怕咱们办案子得罪人拖累到她,所以和咱们暂且疏远些?”
“你说得不无道理。”庾祺阖上眼细想,这的确是关幼君的做派,可奇怪的是,今日怎么会在那望峰寺碰见?
记得关幼君当时说,公主也给望峰寺布施东西,而他二人是跟着驸马去到那寺,这夫妇俩像条无影的绳索,将他们共同牵往望峰寺,难道那望峰寺有什么蹊跷?
忽然肩上压来份重量,睁眼一看,九鲤竟在他肩头睡着了。难为她这一日跟着转了这些地方,他解开外氅,牵起衣襟将她搂进怀里,低声交代车夫把车赶去金鸣街。
待到金鸣街上,庾祺方叫醒九鲤,九鲤迷迷瞪瞪跟着下车,稀里糊涂跟着踅入家酒店内,等吃过饭出来,才看见这可不是齐府门前那条大街,不过瞧着却也眼熟。
庾祺领着往前走,“咱们去祭奠你娘。”
原来转到全府这条街来了,九鲤忙赶上去,见他手里不知几时添的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些元宝香烛。
二人走到全府大门,却见门前站着好些男人,目光警惕,神情肃穆。领头那个倒将二人认出来,上前来打拱,“庾先生,九鲤姑娘。”
九鲤在他脸上细看一会,方想起来,这班人是御前侍卫,在玉乾宫殿外曾见过一面的,不过这时都没穿御翎卫的服色,皆着家常衣裳,看样子皇上此刻也在全府。皇上也是来祭奠的,可今日又不是什么日子,怎的这时候来了?
二人正预备要走,谁知领头侍卫看见庾祺手里的篮子,又看看九鲤,便不由分说将二人留住,打发个人进去通传。已禀皇上知道,二人哪还敢走?只得站在门前等候。
未几见那荣乐公公跟着侍卫跑出来,也穿一身家常衣裳,到跟前低声道:“庾先生,九鲤姑娘,皇上请你们进去呢。”
踅进府九鲤便问:“乐公公,皇上怎么会在这里?”
“皇上从前也偶然来这里坐坐,这不是瞧见你了嘛,就想到全姑姑了,今日特地来陪全姑姑小坐。”
如此这般,九鲤心内暗暗有些高兴,想着父母二人虽无名分,不过娘没了,爹身为一国之君,后宫佳丽无数,却至今还能惦记着娘,也算对娘情真意切。
她一行走一行伸长了脖子看这府宅,果然不见一点曾被火焚过的痕迹。像有人常住在这里头莳香弄草,那些山石林木生长得井然有的序,蓊蓊薆薆。仿佛这府里不是冬天,还能听见雀儿叫,比陈嘉的翡翠园还称得翡翠一说。只是张望着那些亭台楼阁,却都不大有印象了。
庾祺却在旁道:“这些路径屋舍倒都没变。”
荣乐笑道:“皇上下令,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得按着全府从前的样子修缮。”
跟着荣乐走到一大院里头,只见廊下也站着好些着便服的侍卫,直站到院门这头来,对面正屋外头也站着几个。荣乐自进屋禀报,二人在院中等候,九鲤扭眼看见右面院墙上有扇方形海棠纹漏窗,不由自主朝窗前缓缓走去。窗外是一棵玉兰花,两只麻雀正在树杈上唧唧叫着。
倏地像是有个孩子被奶母抱在怀里,站在此处,奶母朝窗外指给孩子看,那孩子咯咯笑个不停。九鲤也不觉笑起来,倒记起了这扇漏窗。
回头看庾祺,庾祺正朝她走来,她指指窗户外头的树,“小时候奶母好像常抱在我这里站着,瞧这颗树上的鸟儿。”
庾祺含笑点头,“你小时候喜欢最爱瞧雀儿蝴蝶这类艳丽会飞的玩意,你娘说你是天生爱漂亮爱自在。”
“她何尝不是一样。”
突然身后有人搭话,二人瞿然失色,忙回神跪下。九鲤从下往上瞧去,周颢穿着羊皮靴,穿着玄青色银鼠里圆领袍,肩头挂着墨色狐皮大氅,戴着金冠,那冠子反映着一片残阳,像在他头上烧起一团没有温度的烈火。
“全府人丁稀少,至你娘这一代就只剩了她一位小姐。她那时候常说,不如嫁得远些,离开京城,去看看外头的百姓都是如何过日子的。”
却是事与愿违,先皇召她进宫做了御书房校书,她卷入储位纷争,终身未嫁。想到此节,他将目光落在庾祺头顶,这个人到底知道些什么,又知道多少?虽说往事如烟,可旧日那烟尘一旦掀腾起来,不免沾污了今朝荣耀。
做皇帝就是这点不好,说是万人之上,可被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一丁点的差池都叫人惶恐。
他自袖中握住拳头,澹然道:“都起来吧。”
沈荃忙从他身后站出来,笑嘻嘻搀扶起九鲤,又拿拂尘替她掸掸裙子,一看庾祺手上的篮子,笑道:“这是来祭奠全姑姑?真是有心。”
周颢轻叹,“当年失火,全府的人烧得面目全非,难辨其人,只能命人将她的衣冠收进全氏陵地。你们要焚祭,就在这院中焚烧祭拜吧,这是从前善姮的屋子。”
这里庾祺记得,从前住在全府,日日都是到这屋里来与全善姮一齐用饭,听她细说师父在太医署并众太医为先帝斟酌药方。他往那门里瞅一眼,看见圆桌的一角,仿佛也看见全善姮正坐在桌上给他搛菜,“你就安心在我这里住着,你师父若能治好皇上的病,说不定还能在太医署混个一官半职,你是他的徒弟,自然那也能跟着平步青云。”
庾祺却冷笑一声,“我师父可对人说他有个徒弟在宫外?”
“说这个做什么?你师父怕说了,太医署连你也招去,你师父说,你年少,又不会说话,恐得罪了那些人。你就在我这里安心住着等他。”
“你说得好听,留我在这里,无非是做个人质,怕我师父在宫里不用心医治。”
“你这小兄弟,怎么总不把人往好里想?你师父进了太医署,你在京城又没有亲友,不在我这里还能上何处去?难道
流落街上,又去做那伤人卖药的勾当?”
于是住下来,在这里又结识了赵良。
想到赵良,庾祺心中忽觉沉重,自从入京,还未给赵良去过书信,只怕该休书一封与他报个平安。
朔风骤起,听见周颢咳了两声,沈荃忙劝他进屋,周颢却不肯,直看着二人将元宝在墙角烧完,方唤着二人一齐进屋。屋内点着三个炭盆,还烧着茶炉子,周颢却又吩咐荣乐去再点个炭盆,荣乐在门口交代毕,放下帘子进来,仍在门旁烧茶。
沈荃将周颢抚到顶头榻上,一面惊一声,“唷!不知九鲤姑娘和庾先生用过晚饭不曾?”
九鲤忙道:“我们在街上的酒店里用过了,不知皇上用过没有?”
周颢回身坐在榻上,不觉带起笑来,“在宫里用过了才出来的。我听说你喜欢吃豆腐,也喜吃虾?”
这是哪里听说的?九鲤瞟了沈荃一眼,只得点一点头,“是。”
“我记得你娘爱吃鸽子肉,从前我们一起陪先皇用膳,她一气能吃一整只烤乳鸽,吃完久不消化,又连吃两三碗普洱茶。不知你的脾胃怎么样?常吃肉么?”
这话还听出些当爹的意思来,九鲤一时受宠若惊,怔愣须臾,方笑着近前两步,“我的脾胃也稍弱些,尤其是小时候,夜里总闹肚子疼。后来叔父和老太太管着我,晚饭不许我多吃,慢慢就好些了。”
周颢转去望一眼庾祺,又和九鲤说:“多吃些却不是什么坏事。听说还与人议过亲事?”
九鲤暗瞟庾祺一眼,点点头,“议过,却没成功。”
他又望向庾祺道:“婚事倒不急,等来日有好的再看。”
九鲤想索性趁此机会讨个圣意,可一看庾祺却在旁暗暗摇头,她便没说,只是低着头。
周颢笑了笑,“怎么,你怕我眼光不好?替你选不上一个好夫婿?”
“不敢。”九鲤摇着头笑,“我看皇上替沅公主指的驸马就是一表人才。”
“你们见过楚驸马了?”
庾祺忙接过话去,“回皇上,见过了,因案发当夜公主与驸马也曾进宫赴宴,所以草民等按例查问。”
按例查问?九鲤又瞟他一眼,心内思忖,大概是案情未明,不能在皇上面前妄自推论。倒也是,这可不是南京县衙,有嫌疑没嫌疑都拉来问一问,谁也不会计较。在皇上跟前说话,自当万分谨慎。
不想周颢慢慢点头起身,“该查就查,不管是什么人,哪怕是宫中贵人,只要和本案有关,就放心去查。若有人为难你们,只管进宫回明。你在这里多陪陪你娘,不必送了。”
说着往外走,只听沈荃高喊一声“皇上起驾”,荣乐赶紧打起帘子,庾祺亦示意九鲤跟到门外来跪在廊下,一班侍卫已在院中排成两队,只等周颢走出门去,便紧护左右,连脚步声也响得整整齐齐。
周颢临出院门,仿佛与荣乐说了两句,只见荣乐并未跟出,只跪在地上送一行远去,方回到廊庑底下搀起九鲤,一面吩咐这府里的总管太监去备车,一面将二人请进屋等候,一面笑道:“皇上方才叫我问问姑娘,喜不喜欢这宅子啊?”
九鲤正在那暖阁内闲看,听见问忙转出来,“喜欢又如何呢?”
“金口玉言,没有一句话是白说的,皇上既这么问,就是想等案子办完了,把这座府宅赐给姑娘。”
“赐给我?”九鲤笑着把这屋子睃一遍,又看庾祺沉默着在榻上吃茶,便摇着头朝榻上走来,“可我在南方住惯了,迟早要随叔父回苏州去的,我们家在南京和苏州都有生意呢。”
“不知是什么生意?”
“在南京开着药铺,在苏州乡下种着药材。”
荣乐笑了笑,仿佛有些瞧不起,自然做买卖哪比得上留在京里做个尊享荣华的公主强?可看这意思,这公主即便做,也是做得有实无名,还不如回去做她明公正道的庾家小姐。不过务必要讨个旨意,将她指给庾祺。
思及此,出来时她便悄声问庾祺:“怎么咱们的婚事,您才刚不让我跟皇上提?”
庾祺朝前头荣乐的背影,道:“提什么?皇上不会答应的。”
“哼,还没说呢,您怎么知道?”九鲤把眼睛斜着,嘴也噘着,“我看您就是不想让我说,您自从见过青雀和关姨娘,就动摇起来了,怕皇上金口玉言定死了,将来您就是想反悔也不完了。”
他睐过眼,知道她这话无非是借故撒个娇,并不是当真。可眼下却不是哄她小性的时候,只平静道:“且不说皇上知道我们是叔侄相称,就算不是,皇上也不会选我为婿。他开恩不杀我,就算咱们的运气了。”
九鲤大惊,“杀您?为什么要杀您啊?您又没犯什么罪!我看您是杞人忧天!”
庾祺敷衍地笑一笑,“我只是怕这桩案子办得不好,惹皇上雷霆震怒。”
“您就放心好了,方才皇上还说,哪怕是宫中贵人,也许咱们查。”说着,她眼睛一转,肩膀轻轻一撞庾祺,“皇上指的,是不是陈贵妃啊?后宫之中属她为尊,而且和此案有关。皇上的意思,是不是让咱们只管查,他不会庇护陈贵妃和陈家?”
意思的确是这个意思,可奇怪的是从前陈家如何结党营私,仗势压人,皇上都是睁只眼闭只眼,这回却忽地公正严明起来了。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但皇上态度转得再快,也该有个缘故。
庾祺略微垂垂眼皮,笑起来,向前快走两步,“乐公公,敢问近来朝廷里为昭王的案子,可有什么说法?”
“说法?”荣乐想了想,扭来脸道:“还不就是那些,有人说王爷是被人栽赃陷害,有人说凶器是王爷的,又有人证,王爷抵赖不得。”
庾祺笑着点一点头,“那朝臣们近来除了为此案争执,还有别的大事么?”
“别的朝廷大事我不得而知了,我只知一个老生常谈,近来又有人催着册封四皇子,不过有人以四皇子年幼为由反对,皇上暂未答应。”
说话间出了全府,早有一辆马车一顶软轿候在门前,荣乐先望着庾祺九鲤登舆而去,方乘软轿回宫当值。
却说九鲤坐在车上,见庾祺在沉思,不好打扰,便将到嘴边的闲话又咽进肚里,扭头挑了窗帘往街上看。难得今日太阳大,此刻仍未天黑,街上还有些热闹未散。听说自从上月城中便解了宵禁,至元夕灯节过后方行禁,所以凡遇天气暖和些,城中酒家皆至二更后才打烊。
此刻街上雪已化尽,路已干了,酒家华灯初上,自是光辉交映,另有一番热闹。九鲤看了半日,忽在人群中扫见个戴斗笠穿布衣的人,穿着打扮似个清瘦男子,
可行动间却有些女人的风韵。她一看便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又些眼熟。直到那人转入胡同,方想起来,那身量,那个头,正和早上翡翠园中所那青雀很是相像!
她忙拽庾祺坐到这头来看,只待马车行过那巷口,庾祺一看那背影,真格有几分像。他又朝车后街上望去,还望得见全府院墙——
“是不是她啊?”九鲤只问:“只瞧见背面,倒认不出来。”
庾祺却放下帘子,坐回对面,“是不是又如何?不关咱们的事。”
“您不觉得奇怪?好好的,做什么那副装扮?显然是怕人认出来,会不会是陈嘉派她来监视咱们的?”
庾祺只管把眼睛阖起来不做理会,九鲤自想一阵,眼睛怀疑地转到他脸上,“您不说话,是不是想维护她啊?”
“我维护她做什么?”
“谁知道,您自见了她就有些魂不守舍的。”
庾祺好笑,“我如何魂不守舍了?”
“反正我看您自从见了她,就丢了三魂,失了七魄!”
“我又成了丢魂失魄了?”他哼笑几声,睁开眼见她只顾噘着嘴歪眼瞪着自己,便长呼了一口气,朝她招手,“过来,靠着我瞌睡一会,这一日东奔西走,想你也倦了。”
九鲤只不动弹,一会僵持不住了,钻到这头来,两个手狠狠挽住他的胳膊,把脑袋砸到他肩上。砸得狠了,自己失痛叫了声,忙抬起来揉了一揉。
庾祺笑了,把她的手拂开,来替她揉,“这就叫自作自受。”
归到齐府,听门房说叙白张达也是前脚才回来了,现正在叙白房中用饭。二人便先向叙白房里来,问及证据落实的情况。张达端着碗就是一堆牢骚,抱怨下晌随邹昌在宫门外等候许久,好容易才等得三个从前与姝嫱要好的宫女出来,收取得几样姝嫱从前送她们的绣帕。
说着,张达将几条绣帕摸出来摆在案上,指给庾祺细看,“先生请看,这三条手帕与您那条绣工是一样的,而且反面用暗线绣着三个宫女的名字。”
庾祺提起来对着光一看,果然都绣着名字,和那条帕子上的“敏姝”二字如出一辙,的确是出自姝嫱之手。
张达道:“这些证据落实下来,都能证明驸马的确与姝嫱有私情。”
叙白却坐在案上道:“那又怎么样,有私情也不代表会杀人。”
张达复坐回凳上端起碗,“可那把匕首做何解释呢?那凤凰说在公主房中发现过匕首,不会是假话吧?”
“不是假话。”庾祺将帕子都折起来,依旧交给张达,“驸马府还有一个扫洗的婆子也看见了,这婆子是驸马府后进的奴才,与公主驸马无冤无仇,与陈家也毫无关系,她的证词是可以采纳的。”
照这样说,好歹昭王的嫌疑算是洗清了,可尚不如愿的是,陈家与贵妃至今与本案没有关系。叙白因想着,很是不甘,便道:“我看明日还是要去问问那个顺子,难道陈贵妃就一定无辜?我看未必。”
庾祺不作答,起身叫上九鲤回房,正巧张达吃完饭,忙搁下碗与二人一道回去。路上庾祺故意拉着张达落后两步,九鲤回头看时,见他二人在后头交头接耳,不知说个什么。
九鲤因问:“你们背着我密谋什么呢?”
庾祺含笑摇头,“没什么,只是说议论驸马和姝嫱。”
她半信半疑,可见张达只顾呵呵讪笑那样子,就知二人有意瞒着她。庾祺的脾气,不想说时谁也撬不开他的嘴,她还懒得去问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