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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叔父 再枯荣 22477 字 3个月前

第151章 出皇都(卅五)

回到客院,张达自回房睡觉,庾祺亦归到正屋来,谁知九鲤也跟着进来,庾祺没理会,添了盏灯走到案后,铺了纸笔,胡乱研起墨来。

九鲤因问:“您要写什么?”

“给丰桥去封信。原以为关幼君要回南京去,能替咱们捎个平安回去。既然她也得年后才回去了,那就写封信给丰桥,免得家里担忧咱们的安危。”

“丰桥叔只怕此刻送杜仲回苏州去了。”

“总会留人在南京看着铺子。”庾祺抬眼见她没往信上看,这才放心,龙行蛇走地匆匆写完,便折来装在信封内,揣在怀里。

说到杜仲,九鲤登时想起杜仲的仇未报,心里边似有石头压下来,沉痛得很。只怕再往后说下去,不免勾出彼此悲恸,她便故意好笑,“您做什么揣在怀里?一封家书而已,一会睡觉不脱衣裳么?”

他带笑从案后踅出来,“丢在桌上只怕明日忘了。你还不去睡?”

“在车上打了会瞌睡,这会倒精神得很,我给您瀹茶吧?”

说着真格去搬了茶炉子来,将炭盆里的炭夹了三块,又各添了几块新炭,坐了个茶壶在小炉子上头。庾祺看她自从去了南京,身旁没下人缠绕着,做这些事做得益发得心应手,不像在苏州乡下,烧个火都能燎了自己。

他自叹一声,坐在榻上,“今日皇上有意要将全府赐还与你,你为什么推脱?”

她搬了矮凳坐在炉子对面,一只手朝着壶底慢慢扇,“我为什么要?要了,咱们还能回南京回苏州去么?我知道那是我家的产业,可全家除了我,一个人都没有了,要那个房子又有什么用?您没听皇上说嚜,我娘也爱自在,肯定不想把我困在这天子脚下。”

庾祺面上欣慰地微笑着,心下却暗暗担忧个不休,按说他一介平民,即便受皇命彻查此案,可这几日下来,并没有遭遇多少刁难阻挠,京城里这些达官显贵未免太深明大义了些,竟如此瞧得起他庾祺——

“叔父,您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老是有些忧闷的样子?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告诉我?”九鲤用帕子包着壶梁,提到炕桌前斟茶,一面窥他,一面自那头坐下。

庾祺含笑摇头,“若有什么,我岂会不告诉你知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皇上的态度有些变得太快了。”

“什么态度?”

“对陈贵妃和陈家的态度。”他呷了口茶,起身将茶炉子提到她膝前,“都说皇上弃六宫粉黛不顾,专宠陈贵妃,可为什么要将姝嫱这么个美貌的宫女指给贵妃?难道多年夫妻,他不知道陈贵妃善妒的性格?”

“您是说,皇上是故意的?”九鲤自想自答,“陈贵妃在后宫专制多年,皇上想给她和陈家一个警告?”

他在榻前剪手踱着,“大有可能。”

她沉下眼皮细思顷刻,“既要警告贵妃和陈家,那为何陈嘉的事皇上那时却宽纵了?”

正说着,忽听叙白在外敲门,二人相视一眼,九鲤便走去开门。只见叙白提着个食盒进来,放在炕桌上道:“先生和鱼儿在外头吃饭吃得早,恐你们饿了,便命厨房煮了两碗混沌并两样小菜来,不妨吃些睡,免得夜里饿醒。”

最尾一句只望着九鲤说,知道九鲤日常吃饭吃得少饿得快。九鲤只看庾祺,庾祺稍稍点头,她方来摆饭。

叙白自退到凳上去坐,道:“才刚我在门外听见先生和鱼儿在议论皇上和陈家,我有些话,不知先生还肯不肯听?”

庾祺接过九鲤递来的箸儿,随口道:“你说。”

“才刚鱼儿问,既然皇上有意警告贵妃和陈家,为何前一向却不惩处陈嘉,鱼儿不知道,这却是两码事。面上看,是因贵妃之势二陈才得皇上重用,可其实何尝不是皇上有意利用二陈。皇上刚登基的时候便因处死丰王满门而招致不少大臣非议,以我祖父为例,都觉得皇上屠杀手足冷血无情,登基六年便仗着功绩穷奢极侈,挥霍无度,更惹得怨声载道。后来,因皇上身体不好,朝臣们不忍进言,也不敢进言!这时候,才有了二陈逐渐得势的局面,都说是二陈趁虚而入扰乱朝纲,岂不闻皇上姑息养奸,以二陈为盾,遮掩自己的过错,制衡那些不遗巨细搛刺的朝臣!”

九鲤虽也觉得这番话不无道理,可脑中却不由自住想起今日皇上慈爱的目光,她心中踟蹰不定,只得不吭声,把庾祺望着。

纵然庾祺素日看不惯叙白,这时竟也无话可驳,他说的这些道理,他未尝没想到,只是从前觉得事不关己,所以才漠不关心。可这回,好像是由不得自己高高挂起了。

“齐二爷有没有听邹大人说起,近日朝中又在催逼册立四皇子为太子?”

叙白点头,“今日才听邹大人说起过,不过皇上暂未应允。”

“你觉得皇上为什么搁置不决?”

据邹昌说,反对的朝臣多以四皇子年幼,皇上壮年为由劝谏俄延此事,可皇上到底心里如何打算,谁也不知道。

叙白冷笑道:“反正皇上不是为王爷而搁置此事。”

“这是自然。”庾祺也笑笑,“我猜测,皇上是想在废除贵妃削弱二陈的势力后,再行册封。主少而母壮,不管哪朝哪代的君王都不会放心,这回不过死了一个小小的宫女,却闹得朝野震动,谁知道是不是皇上有意纵容陈贵妃污蔑昭王。”

叙白琢磨一阵,歪着脸,“先生的意思,此案闹得这么大,皇上意不在王爷,而是贵妃和陈家?”

九鲤恍然一叹,“对嘛!按说宫里死个下人,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怪不得皇上只是将王爷软禁在王府!”

叙白又

道:“那会不会是皇上——”

“不会。”庾祺猜到他想说什么,一语截断,“皇上即便想除掉贵妃,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我看不过是个巧合,刚好姝嫱死了,贵妃指责是昭王杀人,皇上便想,按贵妃和陈家的意思,只要有那把匕首为证,他们一定会咬死这个机会不松口,多半还会弄出些伪证来。”

叙白闷头思索,接了话道:“到时候,只要有人查清那些伪证,就能名正言顺废除贵妃,陈家在朝中势力必受牵累,如此一来,陈家就叫作茧自缚,自然也就怨不着皇上了。”说着又寻思片刻,“不过先生怎么就断定,这桩案子从头到尾不是皇上设的局?”

“按你齐二爷所说,皇上十分在意朝臣及后人评论,所以本可以效仿古人去母留子,但因此法为世人诟病,所以踟蹰未做。既然这个方法皇上不愿施行,那么杀死一个宫女设计贵妃和陈家,对皇上来说也不可行,因为一旦真相大白,皇上此举一样惹人非议。”

闻听此话,叙白由不得不点头,“先生所说,的确是皇上的性格做派。既然如此,咱们更应该好好审问审问那个顺子,从他嘴里若问出陈氏一族逼做伪证的,岂不也顺了皇上的心?”

唯独九鲤听见周颢如此算计枕边人,只觉心内有些沉闷。不过转头想想,向来帝王无情,倒也没什么好惊奇的。三厢沉默一阵,直到听见远远的打更声,叙白起身告辞。

当着叙白的面,九鲤不好多留,也自回房去了。这一夜却有些辗转反侧,不免怀疑起当年全府失火的真相。若真如庾祺叙白所说,当今皇上这般冷血薄情,那么当初全府失火就有些可疑起来。她随便一猜,难道是皇上怕她娘受审时将与他的私情公诸于世,隳节败名,所以就在未经堂公审前,先逼得她娘“畏罪自杀”?

直想到后半夜她才睡了,早上起来,眼皮略显浮肿,脸色亦略微憔悴,早饭也吃得不认真,只顾端着碗出神。

张达瞧了她一会,忍不住道:“瞧鱼儿把眼圈都熬黑了,今日还如何出门?”

九鲤剜他一眼,“该出门就出门,我又不怕丑,一会还得往吉祥胡同问那顺子去呢。”

庾祺道:“你一会回房睡一会,吉祥胡同我与齐二爷去一趟就行了。”

叙白因问:“那张捕头呢?”

张达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呵呵一笑,“我趁今日天好,想去买些京城的特产,回头好给家里捎回去。”

九鲤仍吵着要去,庾祺执意不许,只命她回房睡觉。她只得回去房中坐着,听庾祺叙白先走了,张达随后阖了房门出来,便忙跑出去喊住张达,一力要与他同去。

“你跟去做什么?难道还替我拧东西不成?”

她乜眼哼了声,“少哄我,你才不是上街去置办东西,肯定是叔父另有事情派你去做,叫我跟你一道去,还能有个帮手不是?”

“尽多心!我真是去置办东西的,有差事还会瞒你?”

“谁知道你和叔父鬼鬼祟祟的打什么主意,你不叫我去我也得暗中跟着你!”

二人正纠缠不休,忽见杨庆年引着个小太监进院,原来是贵妃传话要九鲤进宫。九鲤纳罕,但问缘故,那小太监却说不知道,只请九鲤快走,府外已预备了轿撵来抬。九鲤只得撇了张达,随小太监出府而去。

一时进了宫中,到得苍梧轩,宫门外有太监先去通传,末了方出来引九鲤进去。但见陈婠笙高坐椅上,笑道:“我也没什么事,昨夜特向皇上请了旨意,今日召你进宫吃顿便饭。你的身份虽未过明面,但早是心照不宣的事,算起来,你我是一家人,可别像上回似的拘谨,拘谨倒见外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52章 出皇都(卅六)

贵妃身旁站着两个宫女,一个便是上回见过那蕴儿。那蕴儿眉眼轻吊,望着九鲤擦身走到门前,向廊下两个宫女要茶果点心,说了好几样点心名字,都是九鲤从未听过的。只等吩咐毕掉身进来,又斜两眼九鲤,一径搀起婠笙往右面暖阁打帘子进去。

婠笙在里头坐定了,方轻说一声,“进来坐吧,里头暖和。”

九鲤方细看这屋子,桌椅都是用的木头多是黄花梨与小叶紫檀,色泽油润,雕工精美,墙上挂的字画多是古人真迹,屏门上挂的帘子是夹棉绫子。打起帘子,暖阁内更是喧暖幽香,内中还有一间屋子,看着像是间书房,只用珠帘隔断。

贵妃稍稍朝她伸出手,“快坐,榻上暖和。”

一坐果然是热的,榻底下好像熏着炭盆,铺陈茵褥,对面墙上挂着送子观音像,底下摆着一只玉盘,盘中有石榴,葡萄,莲蓬,佛手。这时节哪来的这些果子?九鲤定睛细看,才看清原来是各色玉石雕琢而成的,皆有“多子多福”之意,看来贵妃有个四皇子还不知足,仍求多生几位皇子。

茶果上来,婠笙请道:“茶没什么稀罕的,你长在苏州,庾家又富裕,肯定多的是好茶吃。且尝尝这些点心,都是御膳房的厨子钻研出来的,外头可吃不着。”

九鲤随便拣了块小口咬着,是栗子做的,却不是一般的栗子糕,不知另加了些什么,吃起来清甜爽口不噎人,倒吃了整块下去。婠笙冷眼瞧着她吃,那仪态吃相却不像乡野间长大的姑娘,看来陈嘉说得不错,庾家真是将这捡来的丫头当成宝贝疙瘩了。

“娘娘也请用些。”

“你要是日日住在宫里日日吃这些,也吃烦了。”婠笙淡淡笑着,忽然问:“我听说你是属兔的?”

昨日还在寻思这事,谁知她的耳报神倒快!反正好赖是躲不过去了!九鲤只得点头承认。

婠笙转向蕴儿笑道:“都说属兔的与我相冲,我倒要看看九鲤姑娘冲不冲得了我。要是冲不了,往后那些话可别再信了。”

话是如此说,却从她待九鲤的态度看来,不像没所谓。不过九鲤倒会见缝插针,忙探问:“我昨日瞧见驸马府给寺里送东西呢,听说是前一向娘娘被噩梦给魇住了,好些官爵人家都替娘娘敬佛祈福,可见娘娘素日受人敬重。”

婠笙禁不住骄傲地笑笑,“不过是梦魇而已,这些人都太当回事了,劳民伤财的,我却不大喜欢。”

“不知娘娘做了个什么梦?”

蕴儿在旁接过话,眼睛只管冷睇着九鲤,“娘娘梦见一只不知死活的兔子化成个女人,提着匕首来杀娘娘。”

九鲤佯作不知她是暗指自己,直笑,“兔子成精?按我们做大夫的说,多半是娘娘那一阵子神思疲倦,才做了这样的梦。”

婠笙含笑点头,忽又扭头问蕴儿,“说到属相,延安侯闾大人家里的大公子是属什么的?”

“属羊的,二十六岁。”

婠笙又看九鲤,“比姑娘大八岁,都说属羊的人性情温和,外柔内刚,上月来御前拜见,我从玉乾宫出来,正好碰见,果然是个好性情的男子,人才也是一等一的。”

什么闾大人家的公子,又不认得,说这个做什么?九鲤暗暗揣度,难道是想给她说亲?昨日皇上才说将来要替她定个好夫婿,今日就瞧中了?这也太快了!不过看这意思,圣意尚未谋定,只是先叫贵妃来试试她的态度。

九鲤只得装傻充愣,凭她主仆二人对答,她一句不去勾兑。

恰是这时候,沈荃来传皇上旨意,命九鲤一会见完贵妃,再去拜见另外几位娘娘,午饭便回苍梧轩来与皇上贵妃一齐用膳。九鲤只得起身谢过,沈荃望着她笑了又笑,方猛地想起,命跟着的小太监将提篮盒里的东西端出来,原是一碗热腾腾的玫瑰奶茶。

并说道:“才刚皇上在吃奶茶,想着姑娘的脾胃与皇上有些相似,就让也给姑娘送一碗来。皇上说,想姑娘是吃了早饭进宫的,别的点心就不要吃了,只吃碗热奶茶暖身子,免得午饭吃不下。”

只等沈荃出去后,婠笙笑道:“瞧皇上对你多好啊,沅公主在宫中住了这么些年,皇上从未陪她吃过饭,也不知道她到底喜欢吃些什么。”

九鲤只得讪笑着端起茶碗,呷茶的工夫,眼珠子一转,反正来已来了,不如趁势打听些姝嫱的事。

既然陈嘉业已知道姝嫱与驸马的私情,遮掩着也没意思,她便直问:“娘娘,民女敢问一句,驸马与姝嫱私下里是否常有来往?”

这事昨日下晌婠笙就听说了,也是意外至极。不过依陈嘉所说,这倒不是什么坏事。先前只说昭王是见色起意,奸.杀人命,不免有些站不住,倘或他是为亲妹子出头,那就说得过去了。反正不论他们兄妹谁是主犯谁是帮凶,一个都逃不脱了干系。

因看向蕴儿,蕴儿道:“我们也是才知道姝嫱和驸马爷的事,姝嫱那丫头,真是看不出来,平日里一声不吭不争不抢的,暗地里竟抢到沅公主头上去了。现下想想,他们是有些接触,譬如驸马和公主进宫请安,再有时候,娘娘打发姝嫱出宫办个什么事,两个人保不定约在哪里见面呢。这也难怪,就是一般的女人知道这事也生气,何况沅公主的脾气,岂能容她?!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我看也是活该!”

“听姑姑的意思,也许是公主杀了姝嫱囖?”

婠笙忽地轻咳一声,似有责怪蕴儿之意。蕴儿却“心直口快”道:“王爷随身的匕首,公主能拿到也不足为怪。何况我现在想起来,当夜我从主殿出来叫小太监回苍梧轩传话给姝嫱送东西来的时候,公主坐殿内尾桌,肯定听见了,我刚进去不一会,公主驸马就先离席了。”

“可记得确切的时辰?”

蕴儿回想道:“我吩咐小太监的时候是刚到亥时,公主出去的时候还未到一刻。”

“那王爷又是几时离殿的?”

“王爷——好像亥时二刻的时候。”

九鲤点头笑了笑,“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我们做宫人的自然要记着时辰,否则主子问起来不能对答,可就要挨罚了。”

这倒是理,九鲤端起奶茶呷着,一时没话再问。

蕴儿又来补口,“从青鸟阁来我们苍梧轩不过一刻,小太监来传了话,姝嫱预备东西,走到山茶园时,必不出亥时三刻,这个时候若是王爷逛到山茶园,必是看到或听到了什么。”

婠笙睇了睇她,道:“公主骄横,王爷自来疼爱妹妹,只要公主开口讨,就是天上的星星王爷也会设法摘来给她。”

按她们的意思,是公主先到山茶园杀了人,王爷后来时撞见了,却宽慰了公主,叫公主赶快回青鸟阁后殿去,自己又进园中查看了尸首,出来时才被巡夜的顺子看见了。如此看来,便是王爷为保护亲妹子,没对人说起这些事,情愿自己背上嫌疑。

听起来是这么回事,连九鲤先也怀疑是公主所为,可此刻细想,却有三处疑问——

一则,王爷明明撞见公主行凶,为何不把那把最引让人怀疑他的匕首拿回,非要等着被人发现才罢;二则;那姝嫱到底是被谁所奸呢?王爷总不会当着公主的面对宫女行奸;三则,驸马过,公主与他一直在青鸟阁后殿休息,还曾听见宫人在门外打碎碗碟,这也能证明公主没有时间行凶,这却是怎么回事?

思到此节,九鲤便想,不如趁此刻在宫中,先将第三点证实过为好。于是便借口拜见另几位娘娘,起身告辞。刚出苍梧轩宫门,就在门外看见荣乐公公,道是沈荃特地留他在这里给九鲤引路的。

九鲤便道:“我要到山茶园外那亭子里去,我认得路,乐公公不必引了,请帮我个忙,将案发当夜青鸟阁内服侍的宫人替我叫来,我在那头等你们。”

荣乐答应着去了,她自往山茶园来,心下算着,果然到这亭子前只半刻,那么当夜姝嫱走到此处约是亥时三刻,她一定是在此处碰见了谁,于是与人进到山茶园中说话。

正埋头忖度着,却见荣乐领着二十几个小太监前来。一班人钻进亭子里站成三排,听九鲤问道:“不知哪位公公在夜宴当夜,于青鸟阁后殿廊下打碎过碗碟?”

最后一排踅出个小太监,哈腰道:“回姑娘,是奴婢。”

其中总管老太监指着他道:“是他,好好的宫宴,打碎了碗碟,多少不吉利!当时还被奴婢骂了几句。”

九鲤因问二人,“可记得当时的时辰?”

那小太监道:“奴婢记得是亥时三刻左右。”

正是案发时候,九鲤忙又问:“当时公主与驸马可在后殿内歇息?”

小太监想道:“是在后殿,当时奴婢收拾碎瓷片扎了手,驸马开窗看着,还让奴婢赶紧去把手洗了,免得日后伤口溃烂。”

照这么说,驸马就能洗脱嫌疑了。九鲤默了默,又问:“那你可亲眼瞧见公主在殿内?”

那小太监皱眉想了半天,“好像没瞧见,我当时也没留心。”

也就是说公主也有可能根本不在殿内,而是到别处去了。她驱散了小太监,坐在石凳上暗忖,第三个疑问得了证实,驸马摆脱了嫌疑。可若嫌疑只在公主身上,那第一第二则疑问

呢?实在有些说不通。

却说这厢庾祺与叙白走到吉祥胡同来,问明了宫内小太监们居住的大杂院,一径走来,踅入三院顺子所住那间屋内。听引路的小太监说,这屋里本是四人居住,自顺子患了痢疾后,另三个人就搬到别屋住了。

三人敲开房门,只见个二十来岁面色苍白的青年,个头倒不低,看着与叙白庾祺相当,只因常年伛着背,显得比他二人略矮些。庾祺打量他一会,面颊消瘦,双目无神,的确是痢疾初愈的样子。

那引路的太监引介二人道:“这两位是皇上刚任命的钦差,专查姝嫱一案,今日特地来问你话,你不许隐瞒,可要照实说。”

这顺子眼神闪躲一下,直转头进去,低声咕哝,“该说的我不都告诉过邹大人和秦大人了么,怎么又来问。”

引路太监道:“皇上既另着人查,自然一切都要从头查问起,问你你就说,哪有这些抱怨!”说着笑请庾祺叙白二人进屋,便自去了。

屋内陈设十分简便,左右罩屏内靠墙各搭着一张大通铺,现今只有一位上铺着被褥枕头,这外间上首摆着一套桌椅,当中是张八仙桌,四面长条凳,别的陈设概无。听说只是宫里最下等的小太监住在这官中设的杂院中,凡有些银钱者,都在外头令置办房子居住,譬如沈荃,他那宅子可比许多官员家的府宅,还有许多下人服侍。

这顺子素日不过传报时辰,哪位主子都挨不着,想必所赚有限,更兼病这一场,只怕是弹尽粮绝了。不过看他眼下却不似受穷的样子,墙下长案上开着包滋补的药,庾祺踱上前看两眼,药材都是顶好的。

顺子去箱柜里取了包茶叶来,打开捻了些茶叶在茶壶里,茶炉子早在他们进来时就烧着,顺子见水沸了,提水来注入茶壶中。

叙白睇着他低下去双眼,笑道:“顺公公的病可好些了?”

顺子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好是好了,只是管事公公不放心,叫我多养几日再回宫当差。”

“不当差,不知薪俸是不是还照发?”

“哪有哪样的好事,告几日假就罢了,停个把月的差,就扣个把月的钱,只放些粮。”

叙白看了看那茶壶,又问:“顺公公是哪里人氏,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山西大同府人氏,幼时随娘投到京里的姨妈家,后来姨妈和娘都没了,只我一个人没出路,就净了身入宫谋条活路。”

叙白眼见他将茶盅递到跟前来,点一点头,“顺公公在外无亲,那可有靠得住的朋友?”

“像我们这样次等的阉人,哪来的朋友?不过是和杂院里的公公们说几句话。”

“既断了月俸,又无亲朋支持,那敢问顺公公,你这几两银子一斤的好茶是从何处得来?可别跟我说,你往日就吃这样精贵的茶,也别唬我们是这杂院里的公公送的,我们可是要一一去核明的。”

话还未完,顺子脸上已泄露两分慌乱,忙笑,“大人说这话,我倒不知该怎么说了,只怕说了大人不信。那包好茶,是我素日积攒的钱买的,生了这一个多月的病,我倒想明白了,省吃俭用的做什么,反正也无亲无故的,还不如自己吃好些用好些,起码自己自在。”

说到此节,庾祺却在长案前拿着那包药回首,“这么说,这些药也是顺公公自己买的?”

顺子忙去接了,将药收进右边卧房中,一面笑道:“生病了难道还不该买些好药?”

庾祺跟着走到那屏门底下,见他直把药包好往立橱里塞,不想手急了些,衣袖挂着里头一只木箱子,手一抽那箱子便跌在地上,只见从里头叮呤咣啷滚出来好些银锭,庾祺粗略一数,有近二百之数,又有两张银票,虽看不清具体数额,想来也不少。

叙白听见动静也歪头朝里头看,起身去拣起那两张宝钞,对庾祺抖一抖,笑道:“一张就是三百两。顺公公的积攒不少啊,按你每月二两银子的月俸算,即便不花销,也得攒个二三十年,我听人说顺公公进宫不过也才四.五年而已,有这些钱,不是偷盗了宫中财物,就是别处所得的不义之财。”——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53章 出皇都(卅七)

那顺子怔在柜前,一时乱了主意,须臾后才忙弯在地上把那些撒落的银子拾进小木箱内,抱着箱子来外间八仙桌上,顺手抽走叙白手里的两张宝钞。他背立在桌前,低着脖子忖量一阵,回首看一眼庾祺叙白,脸上满是踌躇犹豫。

叙白恐他不说,还要出言威逼,庾祺却抬一抬手,语调温和道:“顺公公,你不说我们也猜得出,这些银子是有人送你使你做说些对昭王不利的证词,对么?皇上既命我等来查,心里多半觉得此案十分蹊跷,你不如趁此刻先说了,皇上还会体谅你受人威迫,却及时悔改,从轻发落。若等我们叫差官来强拿了这些银子,拘你到刑部受审,那时候审出来,只怕你罪加一等。”

顺子瞟他们一眼,仍然犹豫忐忑,“可我一个小小宫人,就算翻了证词,她也不过受些责罚而已,将来只怕不会给我好果子吃,你们这不是为难我么。”

叙白看了庾祺一眼,笑着走到外间来,“你在宫里当差,想必也知道,宫里死个宫人本不算什么,这桩案子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一是因为众目睽睽,二是因皇上有意扳一扳后宫和朝廷里的不正之风。你只管说,相信这回,没人敢和你秋后算账,只怕想算,他们也没有那个机会。”

顺子沉吟一阵,慢慢自长凳上坐下来,“这些银子是小陈国舅家的二爷陈嘉给我的,那时候我尚在病中,他打发人拿了这些银子来,对我说,是贵妃娘娘的意思,叫我等病好了找邹昌秦济二位大人说明,就说当夜,曾见王爷从山茶园里钻出来。”

说着,就把那两张宝钞拿给他看,“这是城东富大钱庄的票子,前些时我去兑银子的时候特地查过,存银子的人叫高翠云,是陈府一个管事的媳妇。凭这票子,再钱庄的调取存根,再有柜上伙计作证,就能证明陈二爷买作伪证的证据。”

叙白正高兴间,忽闻得庾祺在罩屏内轻笑一声,“顺公公懂得许多,读过书么?”

顺子道:“书未读过两本,认得些字罢了。”

庾祺又在屋内巡睃一圈,特地将那大铺上的枕头又看了一眼,那枕头用的是靛青色的布料,上头用鸦青的线绣着片蝠团纹,两样颜色相近,不大容易看出来。

随即庾祺款款踅至外间来,瞅叙桌上那两张银票一眼,道:“你认得姝嫱么?”

顺子道:“见是见过,却不大熟。”

庾祺点头一笑,便折起那两张银票,“那顺公公到底那夜到底有没有在山茶园一带巡查过?”

顺子沉默须臾,才点一点头,“我曾经过那里,只是并没见过王爷。”

叙白忙问:“那你可听见什么动静?或是见过别的什么人?”

“没有。”顺子想了想,便摇头,“也许我去的时辰与案发的时辰对不上,所以并没看到姝嫱或是其他什么人。”

庾祺因道:“你是什么时辰到的山茶园?”

“我们值房就是掌管刻漏的,我记得清楚,我是亥时六刻出的值房,途经青鸟阁巡查到山茶园,这段路程大约耗时一刻,也就是说,我是在亥时七刻到的山茶园。可陈二爷让我改说是亥时五刻到的山茶园,在那里看到昭王从山茶园中神色慌张走出来。”

看来陈贵妃算准了时辰,亥时五刻正该是昭王杀人后离开现场的时辰,所以便让顺子改说是亥时五刻经过山茶园。

庾祺顿了顿,又道:“可是皱秦两位大人搜过山茶园,果然从里头找到一条昭王的手帕。”

顺子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二人问完,便从大杂院中慢慢走出来,叙白只道这下不仅能彻底洗脱昭王嫌疑,还可以证明陈贵妃的栽赃之罪,因而心下好不松快,顿觉今日风和日丽,笑说要做东,不如回去接了九鲤,往街上寻家上好的酒店请二人吃午饭。

一时不闻庾祺作声,扭头一看,庾祺正在出神。他等候片刻,试问道:“先生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只恐怕齐二爷高兴得太早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真凶未明,那把匕首一日解释不清,王爷就一日难脱软禁。再说,还有邹秦二位大人在山茶园内搜到的昭王的那条手帕。”

叙白脸上又现僝僽,埋头忖度,眼下正在趁着年节至元夕其间,地方松懈,关卡松散,贵州那头已在陆续集结兵马器械粮草。筹备齐全后,却不能隐藏太久,如若昭王迟迟不能脱身赶至贵州,只怕朝廷得到消息,先派兵至贵州平叛,那就失了先机。

他暗忖着道:“王爷的手帕虽一贯绣有黄色君子兰,可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人人都可以仿得,或是王爷用后随手丢在哪里,也是人人都捡得。那把匕首早在案发前王爷就丢失了,满府下人皆可作证,汤顺子这头也愿意站出来推翻先前的证词。只这两样,那条手帕就不足为证,让邹大人去和皇上说一说,起码能让皇上先解了王爷的禁足。”

庾祺沉默须臾,反剪

起手来笑笑,“既如此,齐二爷尽管可以去找邹大人试试。饭也不用你请了,我正好下晌还有事,要到别处去,咱们在此别过。”

说话正走到大街上来,叙白听他的意思是不打算告诉他要去何处,况他一向不领他的情,何必强留?便依他拱手而别,自顾往街右面走了。

日影当头,近午饭时候,九鲤拜见过诸位娘娘,正随荣乐往陈贵妃宫里去用午饭,走到半路,却见一片红梅艳艳开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九鲤一看便看住了,想到从前在苏州乡下,宅子里也栽种红梅,年下折来插在细长的白瓷瓶中,屋子里也添了喜气。

因见她喜欢,荣乐便折了一枝开得茂的给她,她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宫里的花能折么?会不会挨罚?”

荣乐笑道:“嗨,别人折或许使不得,姑娘要折多少也有!”

九鲤怀抱着红梅笑嘻嘻往前走,不多时遇见圣架,也正往苍梧轩去。九鲤忙在轿椅前跪下,周颢却从椅上下来,走来拉起她打量,“你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外头是猩红斗篷,里头是白色衣裙,抱着这红梅倒是相衬相映,显得格外娇艳明媚。”

“谢皇上夸赞!”

“起来,咱们一块走去苍梧轩。”

二人在前头走,沈荃荣乐跟着后头,其后又尾随着一班太监侍卫,这么赫赫扬扬及至苍梧轩。宫门前的小太监忙跪拜迎接,踅进院中,婠笙亦带着宫人在廊下跪迎。

周颢道声免礼,众人进屋用膳。暖阁内圆桌上已摆上席面,共八道菜,九鲤一瞧,竟然有一道蟹黄豆腐,这是苏州菜。婠笙正指着道:“听说九鲤姑娘喜欢吃豆腐,姑娘又是在苏州长大,想必爱吃这道菜。我特地叫御膳房里一个苏州御厨做的,姑娘尝尝是不是家乡味道。”

九鲤刚福身谢过,周颢却道:“按理说姑娘的家乡应该是在京城。”

听见这话,婠笙脸上僵了一瞬,立时又堆上笑来,“皇上说得是。”说着见周颢落座了,也请着九鲤一同落座,见九鲤怀抱一枝红梅不知该往哪放,便招呼蕴儿接了那红梅去,笑道:“这是姑娘折来送我的?”

九鲤不好说不是,只得点头,“愿娘娘如这红梅,年年红火。”

婠笙笑笑,一壁暗瞟周颢,一壁替九鲤舀了些蟹黄豆腐。

周颢望着蕴儿将红梅插在长条案上,便笑说:“往年这时节,都要将宫里开的红梅折一枝送给有爵位的人家,今年可都送过了?”

沈荃在旁布菜,答道:“只延安侯闾大人家中还没来得及送。”

周颢虑道:“不可冷了这些有功之臣的心,等吃完饭,折一枝红梅,再预备一份年例,你随九鲤姑娘给延安侯府送去。”

九鲤心下骇然,早上这陈贵妃才和她提及闾家大公子,下午就要派她给人送年例,这意思岂不是叫她去相看?她一头猜疑,皇帝家选女婿还要相看?一头又怕是自己多心,大约是里头有什么缘故。听话里的意思,好像做皇上的从前伤过这位闾大人的心,年下想起来安抚安抚,叫她这个不正明却大家都猜到的“公主”去,既不失天子威严,又显出一份亲近之意。

饭毕沈荃预备下轿撵,另抬了绸缎酒食之物,携几名太监随九鲤去往延安侯府。九鲤坐在轿内踌躇半晌,掀开轿上窗帘朝并排那顶软轿喊了声:“沈公公!”

沈荃撩起帘子,笑嘻嘻问道:“姑娘有事啊?”

“这位闾大人现居什么官职啊?”

“闾贺春闾大人除了承袭延安侯,还是都督府的佥事,原实任四川总兵官,前年因在四川摔伤了腿,被皇上暂调回京养病了。”

九鲤听说过,这都督府早被兵部夺了实权,所以都督佥事只是有名无实的官,地方总兵官倒是有实权的武官,只是这闾侯爷现被剥了实权在家养病,这是何故?

却不好多问,只问他儿子,“那他们家的大公子现任何职?”

“他家大公子叫闾憬,任光禄寺少卿。”

光禄寺少卿,不就是个拿俸禄的闲差么?九鲤慢慢想着,一面正要放下帘子,却听沈荃笑道:“这位闾公子现年二十六岁,生得简直貌比潘安,又是公侯之家,京里官宦人家的小姐,就没有不想嫁他的!只是他心气高,曾发愿说要娶一位相貌才智都不俗的姑娘,谁知一直没有看中的人家。这一耽搁,就耽搁到了二十六岁还未娶亲。”

九鲤心怀鄙薄,道:“貌比潘安,谁见过潘安长什么样?我只问您,他比我叔父怎么样?”

“那看怎么比了,论年纪,庾先生三十,闾公子二十六,自然是闾公子胜了;论家世,庾先生出生农户之家,他是公爵之家,也是这闾公子胜;论自身,庾先生是个弄草药的大夫,他好歹有官位在身,这也是他强些囖——”

说得九鲤略有些不耐烦,“我是问您比相貌如何。”

沈荃笑了声,嗔道:“姑娘马上见了不就知道了?”

说话轿撵便抵至延安侯府,早有小太监前来报过,只见侯爷闾贺春已换了补服在门外跪拜相迎,沈荃行礼后便引介了九鲤。那闾贺春早就听说此人,却因名不正言不顺,不便行大礼,只拱手称“姑娘”,九鲤也只怀抱红梅朝他点头回礼。

一时进侯府大厅,凡府内有官职的男人都正装出来跪迎,香案业已齐备,众人跪着听完沈荃传过口谕,接了年例便都散了,只有个一位戴乌纱穿补服的年轻男人还陪同闾贺春留在厅上款待二人,想必就是那位闾大公子闾憬。

那闾贺春欲将九鲤请到上首正座,她几番推辞,却将沈荃往上推,“沈公公,您同闾侯爷坐上头吧,你们年长。”

沈荃便邀闾贺春一道在上面椅上坐,“姑娘是在民间长大,不习惯那些虚架子,侯爷还是坐吧,叫她坐上头,她也坐不住,叫他们年轻人坐下头也好。”

闾贺春一听这话便暗含意思,怪不得早先打发来的小太监特地问了闾憬几句。便笑着点点头,叫了管家来传茶果点心,又问九鲤喜欢什么戏酒。

九鲤恐怕一时半刻不能回去,忙自左面椅上坐下说:“多谢侯爷款待,只是我一会还有事,就不劳您家的戏酒了。”

那闾憬在对过接话道:“听闻那个宫人姝嫱的案子是姑娘在办?想必是为此事忙碌?”

“皇命在身,不敢懈怠。”九鲤一面笑道,一面瞧他。这闾憬的确是身材高挑,仪表堂堂,只是略有些清瘦了,看着孱弱,不大爽气,倒不像武官世家出身的男儿。

闾憬笑道:“听说姑娘与令叔父在南京就帮官府连破疑案,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女中英杰。只是今日无缘得见令叔父,改日当登门拜访。”

九鲤唯恐他过分殷勤,不敢过多答对,只微笑点头。闾憬虽也不好多说,却只在那头暗暗窥她,她察觉到那目光,有些不自在,坐不多时,就以查案为由,赶忙告辞。

沈荃只得和她一道告辞,被闾家父子送出门来。二人走在前,沈荃正想瞧瞧问她看那闾憬如何,谁知九鲤不等他开口,便先钻进轿内,笑嘻嘻朝他挥手,“沈公公,闾侯爷,我先回去找叔父了,改日再会!”

言讫忙催促起轿,沈荃只得望着轿子去了,在闾府门前跺一跺脚,“瞧这姑娘,办起事来是又认真又性急,生怕那凶手跑了似的!”见闾家父子含笑近前,他又扭脸朝闾贺春笑道:“闾侯爷,皇上心里还是记着您的,今日还叫我问您,您的腿脚可痊愈没有?”

那闾贺春微微一怔,眼圈红了,忙跪下磕头,“请公公上复,多谢皇上记挂微臣,微臣的病业已痊愈,仍和从前一样赤胆忠心,精忠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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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出皇都(卅八)

这头沈荃才各自从延安侯府离开,那头邹昌便自家中得了消息。一听此事,忙将补服乌纱帽都脱来递

给夫人,套了件大氅出来,并那回话的管家往榻上走,“你真看见沈荃与闾家送年例去了?”

管家十分笃定地点头,“延安侯府小人还是认得的,沈公公小人也认得,不会看错。对了,与沈公公一道的还有位花容月貌的年轻姑娘,她怀里抱着一枝红梅。”

“那姑娘是不是十七.八岁,相貌天上少有,人间绝无?”

“正是!”

必是九鲤无疑了。年下给朝中重臣送年礼红梅是宫里的老传统了,那些吃的喝的还在其次,要紧是这枝红梅,一向是皇上格外重视或有意亲近的大臣才有此殊荣。那延安侯闾贺春从前就未得过,前年因参大陈国舅因修陈家宗祠,在乡里圈占土地,不久就被皇上以他腿脚摔伤为由,从四川任上招回京养病。

当时适逢内府正于隆庆州为皇上修建避暑庄园大兴土木,所以此一参,明是参大陈国舅,暗中却有指责皇上骄奢淫逸,劳民伤财之嫌,以致闾贺春的四川总兵一职名存实亡,全权暂交四川副总兵,之后皇上一直未提命其回四川之事。

此刻皇上忽然命沈荃去送年礼,又叫九鲤亲自抱了红梅去,看来是要复用闾贺春了——

邹昌暗自忖度着,倏地门上小厮来报齐二爷求见。他忙道:“快请齐二爷到书房去见。”

一时转到书房,叙白正在椅上用茶,见他进来,忙放下茶碗起身行礼。礼未毕,邹昌就摇摇手,“你我之间就不必多礼了。你今日来,是不是案子有何进展?”

叙白忙将早上问顺子的话详说一遍,又将那两张银票交给他,“这两张银票我已经到富大钱庄核实过了,的确是小陈国舅府上一个总管的媳妇存进钱庄的,这足以证明的确是陈嘉奉贵妃之命收买顺子做假证词。眼下就只在山茶园搜到的那条手帕,只要能证明是人仿造或捡来的,就可还王爷清白!”

“只要能证明顺子说的是假话,帕子的事便好说。找宫里的人仿这条手帕,太担风险了,一定是陈家府内的人做好了私自传递进宫,贵妃在我们搜查前特地使人扔人在了山茶园。”

“大人能不能找出这个做帕子的人,或是将帕子丢到山茶园的人?”

邹昌沉吟一阵,道:“这事就交给我。眼下我有别的事与你商议。”

“什么事大人请说。”

“皇上似乎有意要复闾贺春四川总兵一职,四川近邻贵州,我疑心皇上是不是察觉了什么。闾贺春自前年被调回京就一直备受皇上冷落,可今天午后,皇上突然命沈荃和九鲤姑娘一齐去闾府送年例,可见皇上对闾贺的重视。”

叙白微微扣眉,“听说闾贺春在四川任总兵七年,平了大大小小近十起土司作乱,擅出奇兵,以少制多,二十来岁就曾跟随全老将军在宣府大破瓦剌,当时还受过全老将军嘉奖和举荐。”

“就是他。”邹昌点点头,起身在椅前踱步,“前年他在四川,见当地官员因内府修建避暑山庄所需的木料,在四川中饱私囊,欺诈百姓,便上书一本,明参大陈国舅爷在乡下修自家祠堂圈百姓的地,暗里其实是劝谏皇上,皇上一怒之下,将其调回京养伤闲置。”

叙白沉思片刻,立起身自身后望着他,“大人是疑心皇上已经洞知贵州的事,想命闾贺春回四川任上平叛?”

邹昌慢慢点头,掉过身来,“我此刻甚至怀疑皇上将王爷软禁在王府,明是为案子,实则是阻止王爷离京。所以我会尽快找出那条手帕的证据,去试探圣意,若皇上还是不肯解王爷的禁足,那肯定是皇上已经知道贵州那头的事了,姝嫱一案,不过是个借口。”

叙白脸色凝重起来,“那我该做些什么?”

“写信去贵州,通知赵总兵,让那头多加小心,王爷未到,不可轻举妄动。还有,你要先找好一条出路,到时候好送王爷顺利出京。”

叙白点头应承,告辞出来,一路闷头想,倘或皇上有所戒备,就算解了王爷禁足,只怕各个出城关卡早就加强防备,到那时候,查不出来就罢,只要查出来,哪条路只怕都是断魂路。

他倒不怕死,就怕王爷出师未捷身,因此愈想愈觉脚下沉缓,这一走,竟半日走不到齐府。

却说九鲤的轿撵归至齐家,赏了几两银子,打发了送她回来的几个小太监,掣着斗篷进了府门,刚好在廊下碰见杨庆年,便问他庾祺叙白二人回府不曾。

杨庆年殷勤笑道:“二爷去找邹大人去了,庾先生才刚倒是回来了一趟,听说姑娘进宫去了,他就又出门了。”

“又到何处去了?”

“庾先生没说。”

九鲤点一点头自顾朝前走,扭眼见杨庆年还在旁边堆着笑脸跟着,便道:“杨总管,你不用送我了,我认得路。”

“姑娘身份不寻常,能住在我们府上使我等脸上有光,还不小心伺候着?姑娘打宫里头出来,吃过饭没有?”

她摸着肚皮一笑,“吃是吃过了,只是在贵妃娘娘宫里陪皇上吃的,难免拘谨些,没吃饱。”

“那我叫厨房给姑娘做些?”

说着杨庆年就往厨房去了,九鲤自回房来,换过衣裳就往正屋来,问这院伺候的李妈妈庾祺可留了什么话,那李妈妈说并没有话。没句话留下,也没说今日除了问顺子,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啊。她一面寻思,一面自榻上坐下来吃茶。

茶吃了半盏,杨庆年便提了食盒来,“这回不早不晚的,怕姑娘多吃了晚饭又吃不下,所以只叫煮了碗虾仁面疙瘩,姑娘将就用,晚上咱们再吃好的。”

九鲤笑着谢过,端起来刚吃上两口,就听门上有个小厮跑来回杨庆年,说是小陈国舅家的陈二爷特来送年礼。齐陈两家素无来往,因齐家人口在南京居住,连场面工夫也向来不做,这个时候更是势同水火,陈嘉亲自来送礼,是何道理?

她放下碗,“杨总管,陈嘉怎么忽然会送礼来?”

这杨庆年虽暗通陈嘉,却也不知缘故,不过既是陈嘉亲自前来,他自然不好往外推,只得笑道:“小人也不知道,不如放他进来,看他怎么说。”

“随你的便吧,你们二爷不在,自是你这位总管做主,你去款待好了。”

不想进来通传那小厮道:“陈二爷说是来给姑娘和庾先生送礼的。”

“给我们送礼?”九鲤冷冷一笑,“我看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他的东西我不要,你请他回吧。”

那小厮刚要走,却给杨庆年叫住。这杨庆年暗忖一回,又扭头和九鲤打拱,“我看姑娘还是请他进来的好,他是贵妃娘娘的亲侄儿,姑娘今早还被贵妃请进宫去,就怕是贵妃娘娘见姑娘与先生此时是客中,缺些东西使用,因此特地叫他来的。”

尽管按庾祺揣测,皇上欲去母保四皇子,陈贵妃想是嚣张不了多久,可早上才吃过人的饭,此刻翻脸不认人,总是说不过去,况且眼下她还没失势呢。

思量一遍,九鲤只得撇嘴,“那请他进来吧,我倒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那杨庆年忙不迭出去,九鲤也不起身去迎,只在榻上坐着不动弹,撇眼看着陈嘉招呼两个小厮抬了个箱笼进来,打开一看,不过是些成衣布匹一类,并没什么稀奇。奇却奇在陈嘉身后还摇摇摆摆地跟着一个女人,正是那青雀!

那青雀歪歪斜斜穿着件紫棠色外氅,里头配着藏蓝的衣裙,那裙依旧裹不严实,行走间露出条白皙纤长的腿来。九鲤想起在全府附近瞧见的那个背影,此刻暗在心中将二者相较一番,却又觉得不大像了。

陈嘉见九鲤坐在暖阁里,便走来打拱,“庾先生不在家?”

九鲤仍坐着不起身,也不看他,只管端起茶抿着,“叔父在不在家关你什么事?怎么,你想趁他不在欺负我么?可别忘了当初的教训。”一面说,一面把眼睛朝他身下瞥过一眼。

陈嘉脸色一冷,显得两片嘴唇益发红了,笑道:“九鲤姑娘说笑了,我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欺负你呀。想你和庾先生必在京城过年,今日特地给你们送年物来,有些鸡鸭鹅还有猪羊什么的,都一径送到厨房那头去了。”

九鲤也不请他坐,只道:“既然东西送到了,就请回吧。”

陈嘉笑笑,“姑娘待我如此态度我也不怨,都是我自找的,我马上就走。”

言讫果然打拱去了,待九鲤抬头看时,陈嘉是走了,可青雀还在外间站着。九鲤揪住眉毛打量她,“你怎么不走?”

谁知青雀抱着胳膊慢慢扭着腰走进罩屏里来,妩媚一笑,“我是陈二爷送给庾先生的礼物,为什么要走?”

九鲤蹭地拔座起来,“你!你你——我叔父不吃美人计那一套!”

青雀走到那边榻上坐下,斜上眼看她,“什么美人计,你太多心了。听说庾先生三十岁了还未娶妻,难得到京城来一趟,二爷不过是想尽一尽地主之谊而已。”

九鲤惊圆了双眼,“他把你送人,你还替他说话?!”

青雀又是没所谓地一笑,“姑娘这话差了,我又不是陈二爷的人,我不过是他请去家里的教习,只要他肯出银子,叫我陪谁我都无所谓。何况庾先生长得英武不凡,就是不给银子,我也情愿。”——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55章 出皇都(卅九)

是什么角……

九鲤听青雀一说,直怄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本欲自回房去,又怕将青雀独留在这正屋内监管不到,或有什么岔子。就算青雀没安坏心,可一时庾祺回来,看不到他的态度,也终是不放心。

因而九鲤走到罩屏外头来,又转了念头,叫了李妈妈进来,“劳烦妈妈给客人上碗茶。”

言讫又踅回里间,见青雀坐在榻上倒无半分拘束,翘着腿很是自得。她那脸上匀的不知什么胭脂,像从皮肤里透出的一抹蔷薇色,嘴上浸得又亮又润的樱桃色,只勾着一边唇角在微笑,妩媚艳冶中又透着股冷淡。那头发仍同上回一样,梳得虚蓬蓬的,斜插的也仍是那根嵌和田玉的细金簪子。

青雀见她在看,便把头上簪子摘来递给她,“你喜欢?”

九鲤一下把脸端正过去,回身坐在榻上,“谁要你的!我多的不是头面首饰。”

青雀睐着她一笑,“听说你是皇上未过明面的私生女儿?也算是位公主,自然好东西多得很。今日陈二爷要送那些东西来,我还和他说,人家能缺你这点东西么,自然皇上都赏赐过了。这段父女关系即便不能昭告天下,做父亲的岂会亏待自己的女儿?又不是缺那点银子。”

这口气怎么听着有点阴阳怪气的?真是来者不善!九鲤把下巴稍稍抬起来,“没错,皇上早让人送了许多东西给我,现成的衣裳头面我一样不缺,犯不着你那个陈二爷来充黄鼠狼。”

青雀脸色的笑顷刻冷下来,“乡下长大的丫头,果然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过是些绫罗绸缎珍珠翡翠就高兴成这样。”

“那可不是东西的事,要紧是皇上的心意。”

“心意?”青雀吭哧一笑,”沅公主最擅嫉妒,兀突突又冒出个妹妹来夺皇上的宠爱,你就不怕她恨你?”

九鲤蠕动两下嘴唇,道:“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我可不吃这套。我和沅公主井水不犯河水,她恨我做什么?”

“好个井水不犯河水——你敢是忘了,你们眼下不是正查她和她的驸马爷?”

九鲤一时哑口无言,只怕她是陈嘉派来刺探消息的,多说多错。谁知她又笑道:“倒也不怕,别看这些人身份了不得,却不过是些外强中干的,不中用。”

这话有些意思,九鲤窥着她,忽然想起她是从前太子府里出来的舞伎,想必见多了这些皇亲贵胄。九鲤定一定神,试探道:“昨日傍晚我在街上看见一个人,穿男装,戴斗笠,瞧背影有些像你。”

青雀不慌不乱,“是么?你别是眼花了。”

看她神色如常,倒像是自己真看错了似的,九鲤也没看真,不敢妄断,只得在心里默默揣测她与陈嘉背后的目的。

一时李妈妈捧了茶来,青雀眼不看她,只管呷了口茶,起身在屋里慢慢打量,嘴里嘀咕着,“也不知庾先生几时回来。”

哪晓得这时候庾祺正及至城东芦苇坡脚下不远,仰头一看,隐约可见望日亭,不见望峰寺。不过望峰寺下来,只此一路,不论离寺去往何处,都得从此处经过。此处恰好是个岔路口,东西可通附近几处村庄,向西通向城内市集,因此这路口搭着一处大木亭,亭内是一间乡野茶社。

这茶社设着四张桌子,见张达占着角落一张,一壁呷茶,一壁东张西望。庾祺一径朝那桌走去,将一团荷叶包的东西丢在桌上,“想你没地方吃饭,路上给你买的。”

张达乍惊乍喜,忙将几张荷叶打开,里头是只烧鸡,便唤来茶社伙计帮忙蒸热,又要了一壶酒,打发伙计去了,和庾祺笑道:“先生怎么来了?我办事您还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鱼儿进宫去了,我在家也是闲着,就过来了。”庾祺朝芦苇坡那条路望去,“没看见什么?”

伙计抱了小坛酒来,张达摆手叫他去了,一面往碗里倒酒,一面摇头,“我在这里坐了有三个时辰了,往城里去了二十四个人,往西去了十三个人,就是没见那望峰寺的和尚!按先生所说,他们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怕趁天不亮就办了。”

庾祺笑道:“他们要进城,就须得天亮。”

“您怎么肯定那几个和尚有鬼?”

“我只是猜测,等猜对了,我再和你说缘故不迟。”

少顷伙计将那只烧鸡蒸热了拿来,张达扯下一条腿来,正啃到一半,忽见芦苇坡山路上蜿蜒行来辆驴车,车上搭着好些草料,一个穿灰僧衣的年轻和尚在前头拉着驴,看模样是要去城中卖草料。庾祺只等车往城内方向拐了弯,走出去好一截,便拍拍张达,示意跟上。

张达忙用荷叶包好了烧鸡,一路走一路吃。二人径跟进城来,和尚到集市却不停歇,仍旧赶路,直将驴车赶至一户人家后门。开门的是个壮汉,与和尚来回两趟,就将草料底下藏的两口大箱子搬进门内。

“那草料底下还真藏着玄机啊。”张达连声咂舌,藏在人家院墙底下,眯着眼朝对过死死盯着,“先生您说,那箱子里是些什么要紧东西?那汉子又是什么人?”

庾祺远远看着那汉子家的墙头递个眼风,“看那墙上堆的木材和桨,大概是户跑船的人家,箱子里头大概是欲送出京的财物。”

“财物?”张达扭回头,“和尚这么有钱,整整两大箱财物?”

庾祺笑笑,“恐怕这只是一鳞半爪。”

说话间,趁那和尚赶着驴车走了,二人朝对过走去。敲几下门,须臾那壮汉便折来开门,上下打量二人,“你们是谁啊?”

庾祺笑问:“敢问你这里可有船出京?”

壮汉道:“我家的船不出京,只是条渡船,从前面小码头渡去离京的大码头,你们要出京,得到大码头上另找客船。”

庾祺笑道:“我们不出京,只是有些货物想找船带去南京,不知你可有相熟的船?”

壮汉侧身一让,“进来说吧。”

甫进院,张达就看见屋檐下那两口髹黑大箱子,皆挂着两把大锁。他看一眼庾祺眼色,便朝这壮汉呵呵一笑,“才刚瞧见有个和尚从你家门里出去,怎么,和尚也托你送东西?”

汉子亦笑,“那是城外望峰寺的僧人,他们的住持当年在杭州灵隐寺出家,和灵隐寺的僧人常有往来。住持要将一些泥塑的佛像送去杭州灵隐寺请大法师开光,所以近两月常托我找去杭州的客船。你们就放心吧,客人托我的东西,我还从没有丢过坏过,你们瞧,只要装了箱,我连看也不看,管它是什么,我可不贪

你们的。”

张达笑呵呵走到两口箱子前,“你不看,我们可要打开瞧瞧。”

这汉子脸色一变,忙跑上前来拦着,“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无端端开人家的箱子!要是主顾少了什么,谁赔?!”

庾祺摸出令牌缓步上前,“我们是皇命钦差,正在调查望峰寺,须打开这箱子瞧瞧,你放心,不关你的事,少了什么官家来赔。”

这汉子虽不认得牌子上的字,只看这人盛气凌人,那人又是凶神恶煞,的确像官府中人,踯躅着不敢抵抗,只眼睁睁瞧着张达拣了块石头,几下砸开那锁,掀开盖子,只见箱内珠光宝气,满是金银玉器。

登时把张达连这汉子都吓一跳,汉子以为是望峰寺的和尚劫了哪里的财物,膝盖一软就朝庾祺跪下磕头,“官爷,官爷!小人真的不晓得箱子里装的是这些东西啊,那和尚只说是送去开光的菩萨像,小的可不敢欺瞒两位官爷!若有假话,两位官爷只管把我一家老小的舌头都割了去!”

张达忙走来庾祺旁边,悄声问:“先生怎么知道望峰寺有这些财物?”

庾祺闷声不答,暗忖着走到那长条凳上坐下,叫那汉子起来,因问:“望峰寺两月内一共托你送了几回东西?”

那汉子忙道:“有六回!多时五箱,这回最少,只两箱!”

庾祺默然片刻,立起身要走,张达见状,只得跟着转身。未至院门,汉子便追上来问:“官爷,这两箱东西你们要如何处置?”

张达只看庾祺,庾祺忖度须臾,道:“就照和尚说的,给他找船送去杭州。”

顷刻二人走到街上来,张达左右想不明白,只得一再问庾祺,“望峰寺哪里来这么些金银财宝?先生又是如何猜到这些东西的?”

庾祺睐着眼,“我劝你不要问。”

“为何?未必这些财物与姝嫱的案子没关系?”张达皱紧眉头,“您不是跟着驸马爷才知道这望峰寺的?难道这些与驸马爷也没关系?”

庾祺仰头短吁一声,将其望一眼,“你要是想留着性命回去与妻儿团聚,就别问。那些东西或许与姝嫱一案有关,或许无关,但是干系重大,不是你我能刨根究底的。你先回去,我要去见一见驸马楚敏中,倘或鱼儿回来了,今日之事,你随便编个话糊弄过去。”

见他神色凝重,张达未敢多问,只在街上雇了辆马车,到齐府附近先下了车,自进府来。不想甫进客院,张达就听见一个陌生女人的笑声,那声音妖娆得似勾魂符,将张达悄悄勾到正屋来。

晴岚入窗,照见九鲤与一个女人坐在里间,但见那女人眼丝妖媚,两片嘴唇红艳艳的,正嘲弄地笑着。九鲤则坐在一端,愤懑地干瞪着眼。

“这里是齐家,我走不走,与你无干;我来见的是庾先生,要赶我走也是他赶,你一样赶不着。我倒想问问,你自幼就这般心胸狭窄?”

九鲤猛地拍一下炕桌,“是你先不客气,说我是乳臭未干的毛丫头!”

青雀一双眼鄙薄地吊在她胸前左右扫一扫,“你不是毛丫头是什么?”

九鲤垂首自视一回,立刻挺胸抬头,“我是毛丫头,你就是徐娘半老!”

青雀假意掩嘴一笑,“我老不老不打紧,反正与你叔父的年纪正配。他今年正是而立之年?我是二十七。”

虽与关幼君年纪相当,却比关幼君难对付得多,直接了当说了多少难听话,她却照样,简直油盐不进!九鲤恼羞成怒,猛地拍桌而起,正要骂人,谁知张达却不知打哪里冒了出来,跑到榻前来朝青雀打拱,“这位姑娘看着面生,不知是哪里来的客人?”

九鲤见他脸上满堆着笑,气更不打一出来,朝他叉起腰来,“张大哥,你几时回来的?”

“我刚回来,听见这屋里有生人说话,我就来瞧瞧。”张达又转和青雀殷勤笑着,“不知姑娘芳名,可是小鱼儿的朋友?”

青雀只含笑点一点头,“青雀。”

九鲤狠乜张达一眼,“叔父呢?没跟你在一处?”

“没有啊,先生还没回来?”

九鲤只得坐下,冷脸向青雀道:“听见没有,我叔父这会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你就别等了,仔细白等!”

青雀却道:“横竖我也是个闲人,再说等庾先生就是我的正事,怎么能算白等?”

张达见这青雀像是故意同九鲤作对一般,只得暗暗拉着九鲤问:“这青雀是谁啊?干嘛来等先生?”

九鲤偏大声回,“不知道是谁!死皮赖脸的,偏要缠着叔父!”

青雀见她生气,反而愈发高兴,笑道:“今日我没身份倒不要紧,反正日后我的身份,是你婶娘。”说着便起身往里头卧房去了,“横竖是闲等,不如我先替你叔父收拾收拾屋子,也让你瞧瞧你婶娘不单能歌善舞,还很贤良。”

眼看九鲤要猫似的朝她扑去,张达忙拉住,“算了算了,让她去收拾,庾先生屋里又没什么要紧的东西。这姑娘到底是哪里惹来的?”

九鲤生气不答,只瞪眼道:“叔父到底哪里去了?!”

张达又是装傻,“不知道啊,我今日可没见他。”

却说庾祺一径命车夫赶来驸马府,付了车钱下车,缓步走到驸马府大门前。他心下犹豫,只在石阶底下踟蹰徘徊,待要走时,却见门上有个管事的跑下来问:“这位可是庾祺庾先生?”

庾祺回身望去,“你认识我?”

那管事笑道:“不认识,不过听我们驸马爷说过。”

“你们驸马爷说我什么?”

“也没什么,他只形容了先生的相貌,说这两日若见先生在我们门前,不必通传,直请先生进去说话。”

庾祺进退两难,默了默,只得随他进到正屋,绕过里间,至后房,楚敏中听见声气,忙起身迎来,一面打拱,一面吩咐丫头上茶果点心,请庾祺落座。

稍稍寒暄之后,敏中便问来意,庾祺笑道:“不是驸马爷请我进来的么,怎么反问我?”

敏中也笑说:“我的确吩咐门上的人,倘在家门口见着先生,就请先生进屋。可至于先生为什么走到我门前来,就得问先生了。”

“驸马爷既猜到我会来,不妨就猜一猜我是因何而来。”

敏中窥着他的面色,驱退屋内下人,旋即笑道:“敢问庾先生,是不是盘查过望峰寺?”

庾祺没承想他倒先开诚布公地说起这话,稍觉讶异。

敏中更从他目中猜到,又笑笑,“是不是查到望峰寺的和尚正在运送财物出京?”

庾祺由惊转笑,“驸马爷派人跟踪我?”

敏中不疾不徐,淡然道:“先生多心了,以先生的警觉,我若派人跟踪你,你早就该有所察觉了。我只是想起昨日跟着我去了芦苇坡,又问及望峰寺,肯定是去查过了。不知先生是如何处置那两厢东西的?”

“这么说,你承认那些财物是出自驸马府?”

敏中顿一顿,呷了口茶,慢慢向旁放下茶碗,“我更好奇先生怎么猜到望峰寺内有我府上的财物?”

“听说自从陈贵妃两个月前在宫里梦魇开始,京中许多皇亲贵胄就替贵妃礼佛祈福,可公主一向与陈贵妃不合,却也替她劳心伤财起来,我就有些疑惑。直到昨日见驸马爷去了那望峰寺,我就好奇,那些达官贵人多是往皇家寺庙或是有名的大寺里敬送东西,只有府上往那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内送东西敬佛,这就益发蹊跷了,所以今日就去芦苇坡那头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