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庾祺睇向他,眼色有些发冷,“没想到还真让我守着了,望峰寺有个和尚往一个船夫家里送了两厢金银珠宝,托那船夫找可靠的船送去杭州。”
其实里头还有个缘故,是昨日在望峰寺碰见关幼君,愈发使他怀疑。关幼君一向是个无利不到之人,特地往那山野小寺中去,还故意告诉他和九鲤,公主往这寺里也送过东西,大概她也是觉得蹊跷,才到望峰寺查看。
更兼后
来幼君态度不同往日那般热络,他就想到,多半是有什么要紧大事被幼君隐隐猜到,她因怕受牵连,所以态度才不由得不慎重些。
庾祺顿了顿,接着道:“据那船夫说,望峰寺两月内托他送了好几回,恐怕前后送出的财物加起来,已有十万金之数了吧?”
敏中脸上闪过一丝慌张,眼睛朝他看下来,“先生收缴了那两箱东西?”
沉默了一会,庾祺摇头,“没有。”
敏中便松懈一笑,“我早知先生虽受皇命,却胸怀大义,不忍见国家奸佞当道,民不聊生——”
不等他说完,庾祺忙摇撼起一只手,“驸马爷苦读圣贤书是为国为民,庾某没有那份大志,我所受的皇命是彻查姝嫱一案,别的闲事我不想管,也怕没命管。我只想尽早查明此案,好带着鱼儿回南京去。”
敏中暗想一想,才知九鲤的小名是叫“鱼儿”,他笑着摇头,“先生若真是漠不关心,又不是来兴师问罪,也无意向朝廷告发,那今日走到我驸马府来,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单为好奇?”
庾祺含笑起身,“我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好,既然查出个端倪,就想知道真相。我无意打扰,就是顺便问一句,到底我和鱼儿在你们这盘棋上,是个什么角色?”
正说着,只见湘沅从屏风后头绕出来,“皇兄说过,庾先生与你那鱼儿姑娘如何聪明绝顶,什么样的疑案都能查明。所以布下这疑局,引庾先生来,就是要让天下人看清楚,奸佞如何陷害忠良,皇上如何袖手旁观,而我皇兄是如何被逼无奈,举兵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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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出皇都(四十)
果然如庾祺所料,周钰早有心要谋反逼宫,当初在南京秘密结交四川的鲁韶,正是预备铸兵造器。贵州总兵乃是周钰生父平王的旧部,曾对平王赤胆忠心,亦当周钰是少主。周钰结了禁足,必设法南下贵州,在那里拥兵自重,再杀回京城,最终逼宫篡位。
这湘沅身为周钰的同胞妹妹,自然不能留在京城为人质,所以于两月前便开始秘密转移财物,东西到杭州必是怕有人怀疑查出端倪,故意先绕道杭州,再从杭州转运。
不过奇怪,楚敏中一向与湘沅不合,这等株连九族的大不韪之事,他竟然肯与公主同心?庾祺思索片刻,笑着在夫妻二人间睃一睃,“听说公主驸马夫妻不和睦,在这桩大事上,倒是志同道合了。”
敏中立起身,走到湘沅身旁,和她相视一笑,“正如先生所知,我读书是为施展抱负,报效朝廷,今时今日在皇上心目中,朝堂中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既然王爷不嫌弃我这个做妹夫的,肯给我这个机会,我与公主自然就能夫妻同心。做夫妻嘛,无非是要生死不离,我们虽不同于寻常夫妻,但也是同心同德,共荣共辱。”
“谁都以为当年是我强指状元为驸马,父皇拗不过我,所以成全我,而断了他的前途。”湘沅瞥一眼敏中,讥讽地笑了一笑,“我也是半年前才知道,皇上当初肯答应将新科状元指配于我,不是因为宠爱我,而是因为敏中当时年轻气盛,殿试的文章竟曾暗谏皇上要做明君,不可姑息陈氏一族。父皇若许他入朝为官,岂不是给自己添堵么?所以才答应了我,封敏中驸马都尉,绝了他的仕途。”
敏中在旁点头微笑着,“早年我怨恨公主,实是我不对。”
庾祺听完这夫妻二人一唱一和,不由得狠吸一口凉气,“于是你们夫妻一笑泯恩仇了,就与昭王共同设下姝嫱一案。通过齐叙白设计引我和鱼儿入京,是想我们查出昭王是受陈氏一族诬陷,告诉天下人,皇上昏庸无道,奸佞残害忠良,所以昭王走投无路,师出有名。将来一旦逼宫成功,才好让群臣诚服,民心归顺。真是打得好算盘,利也要,名也难舍——”
敏中笑着坐回椅上,“果然王爷没看错,先生真是聪明过人。自古不论君臣,谁不想名垂青史?真是弃名节而不顾的君主,纵有丰功伟绩,史书上也不会记他多少好话,臣民也不会真心顺应一位只谋利而不求名的君主。当今皇上不也怕为天下人诟病么?所以王爷所作所为,并没有错,王爷不过是给了陈氏一族一个栽赃陷害机会而已。”
“杀害姝嫱也没错?”
湘沅目光尖锐,“不论是皇兄还是我,或是驸马,我们都没有杀姝嫱,也从未指使任何人杀姝嫱。”
庾祺半虚着眼,“那姝嫱是怎么死的?那把匕首可是你带进宫的。”
“那把匕首的确是我带进宫的,却不是为杀姝嫱。庾先生这么聪明,不如猜猜看我为何要带那把匕首进宫?你猜准了,我就把事情对你说个明白。”言讫,湘沅回身坐在上面椅上,带着傲慢的笑意睇着庾祺。
“要我猜——好,我就猜猜看。”庾祺埋头在厅内缓缓打着转,沉思好一会,斜眼瞟他夫妻二人。
“既然昭王早有打算要师出有名,想是早有预谋。两个月前,陈贵妃做了个梦,梦到有个女刺客幻化成一只兔子进宫行刺她,陈贵妃还被这梦吓病了几日。于是,昭王心生一计,只要将那把匕首放进苍梧轩,以陈贵妃的性子,肯定会趁机咬准昭王欲意借“梦境应验”来吓唬她,而皇上素来不满昭王,也会借机贬黜昭王,昭王就能让世人看到他是如何被逼无奈。”
湘沅噗嗤笑了声,“你真以为陈婠笙真做过那样一个梦?你真以为她会被一个噩梦吓到?她不过是听说皇上有个私生女在南京,并且还得罪她陈家多次。她怕皇上将来接这个私生女回京,威胁到她在宫里的势力,所以才编造了这么个梦。”
庾祺接着道:“无论是陈贵妃编造还是真有这个梦,反正都被昭王抓住了这个空子,给陈贵妃一个转来栽赃他的机会。可是昭王身为男子,要携凶器进宫是诸多不便,而你身为女子,可以轻易躲开侍卫的搜查,所以昭王便把匕首交给了你。且为了给陈氏一族咬死他的机会,那夜他是故意中途离席,好让人觉得他有时间到苍梧轩去放那把匕首。”
湘沅呵呵笑问:“你是怎么推测出这些事的?”
“那把匕首丢得实在有些蹊跷,匕首丢失当日,公主去过昭王府,可昭王偏就想一想是否被公主拿走了,反而大张旗鼓让府中下人到处寻找,这好像是有意让人我们后来人知道,匕首一早就丢了;还是那把匕首,我始终在琢磨,公主为何一定要带那把匕首入宫?直到我听说陈贵妃做了一个被人用匕首刺杀的梦,而后又查到驸马通过望峰寺转移财物,把这些种种蹊跷联系起来,我才想到这个可能。”
听到此节,敏中方接话,“庾先生真是心细如尘的人,你这些推断都不错,唯有一点,我们的计划里,并没有姝嫱。”
“如此说来,杀害姝嫱只是个意外?”
湘沅蹭地站起来,“要怎么说你才信,我们没有杀姝嫱!”
庾祺反剪着双手,朝她笑一笑,“公主难道没有为姝嫱与驸马的私情吃醋?”
湘沅瞥一眼椅上的敏中,“从前我的确是爱争风吃醋,可大计在前,孰轻孰重,我还分得清。再说了,姝嫱即便与驸马搭上些干系,也不过是个小小宫女,和她争风吃醋,岂不跌了我的身份?你只听说我们府上有两个小妾被我当丫头使唤,就当我心肠歹毒,难道你没听说她们是陈家送来的,我岂能善待陈家送来的人?”
“当夜若是公主没有见过姝嫱,那你带进宫的匕首,怎会插在她的胸口?”
“你问我,我问谁去?”湘沅一掣裙摆,复坐回椅上,“案发当夜,我的确在山茶园见过姝嫱,不过我不是去杀她的,我不过是想把匕首放到苍梧轩去,巧在山茶园外面碰见她,我正想回避,却被她瞧
见了我,反上前向我示威。”
说着,她狠狠乜向敏中,“那个不知死活的贱人,居然敢主动和我说她与驸马的私情,我怕人听见,就拉她进了山茶园内说话。”
庾祺插过话道:“你们在山茶园内发生争执,你一怒之下,就杀了她?”
湘沅听了也不生气,脸上又挂起笑来,“她是被人先.奸后杀,敢问我如何奸.污她?是她当时跪着求我,让我把她从宫中要到驸马去,我气得打了她一巴掌,想就是那时候,匕首从怀里掉了出来,那园子里净是软泥,我竟一点声音没听见。”
“你是说你把匕首掉在了山茶园内?”
“我当时没察觉,气冲冲走出来,想到既然路上碰见她,就不能再去苍梧轩,于是我回了青鸟阁后殿,直到驸马问我事成了没有,我说了路上遇见姝嫱的事,一摸匕首,才发现不见了。”说罢,湘沅轻蔑地笑一笑,“我们连预备谋反逼宫的滔天大罪都明白告诉了你,何必在这桩小案子上哄你?散席之时我们听见姝嫱死了,也很诧异。”
庾祺思忖之后,睃着他二人,“但诧异之余,你们便将计就计,昭王顺理成章成了嫌疑人,陈氏一党一样竭力做伪证证明是昭王杀人,只要我和鱼儿查明此案,你们一样能达到你们的目的。可你们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向皇上告发你们?”
敏中双目带笑凝在他脸上,“就算先生不告发,皇上也该是有察觉了,我今早刚得到消息,皇上一面禁足王爷,一面暗中密派了钦差到贵州,要招贵州罗总兵入京封赏。想必此刻钦差马上就到贵州了,若王爷不尽快赶去贵州,罗总兵拖延不了多少时日,到时候即便罗总兵举兵,也是群龙无首。”
哪里卷进来一阵风,庾祺忽觉浑身一寒,“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王爷曾说过,先生足智多谋,若入绝境,可求助先生。”
庾祺忙摆手,“我不过是个大夫,没本事也没这份心管这天下大事。你们如何谋算的,我保管不向外透漏半点,也请你们不要给我和鱼儿找麻烦。”
言讫便打拱告辞,不想湘沅一个箭步拦在他面前,“不是我们要给你找麻烦,你恐怕还不知道,今日皇上特地叫九鲤姑娘去延安侯府送年例,延安侯闾贺春原是四川总兵,前年因参陈家被皇上调回京以养病之由闲置在家。这闾贺春还有位二十来岁尚未婚配的公子,如今皇上突然派九鲤姑娘去闾府,如此重而待之,你难道猜不透皇上的意图?你们无心搅这浑水,不是我和皇兄不答应,是皇上不答应!”
庾祺脸色一变,下颌角稍稍一硬,沉吟须臾,仍朝肩上拱手,“告辞!”
一出驸马府,朔风乍起,吹得人脸上刀子刮过一般疼,庾祺却没觉得,满腹里只琢磨着皇上有意将九鲤许配闾家公子之事。听公主与驸马说得那般笃定,多半假不了,怪不得一大早便召九鲤入宫用饭,先还当皇上终归有一份舐犊之情,原来打着这个主意。
这可不像当初在南京,只在九鲤看得中看不中,既然皇上有意靠嫁女儿笼络闾家效忠平叛,凭谁反对也不中用——还当从长计议,想个万全之策。
庾祺心事重重回来齐府,已是黄昏时分,一问叙白仍未回府,走回客院,却听见正屋里分外热闹。近廊庑底下,只闻得九鲤同一个女人在争吵不休,话中全不讲道理,只急着赶人走。
凭她说什么,青雀自是气定神闲坐在案前,拿起一双箸儿笑笑,“大家都是齐府的客人,况且今日我们二爷还送了许多吃食来,我坐下来吃顿饭也不为过,是吧杨总管?”
杨庆年忙在旁陪笑,“哪里哪里,姑娘肯吃我们的饭,就是给我们面子。”
说着与李妈妈收拾提篮盒出来,碰见庾祺在廊下,因问里头那女人是谁,杨庆年忙说是翡翠园的人,叫青雀。
怪不得听声音有些许耳熟,庾祺打帘子进去,见青雀与九鲤张达正在里间圆案上用饭。九鲤一看他进来,忙搁下碗跑来,两手把住他一条胳膊,“叔父,这么一整天,您跑到哪里去了?”
庾祺轻笑道:“随便在外头逛了逛。有客人来了,不知青雀姑娘是来见齐二爷的,还是来见谁的?”
九鲤见他双眼只管望着青雀,心里一生气,将他胳膊甩开了,自往饭桌走去坐下,依旧端起碗,“人家青雀姑娘是特地来见您的。”
随即青雀起身,朝他稍稍见了个礼。
庾祺随便拱一拱手还礼,“青雀姑娘找我有何事?”
青雀嫣然一笑,“怎么,没事就不能来见先生么?是陈二爷叫我来的,”说着,朝他贴近两步,歪着腰道:“陈二爷向来是个大方的人,只要是朋友瞧他的东西多瞧两眼,他都舍得送人。”
此言一出,张达一口饭呛得连连咳嗽,这样直接了当的女人他也是头回见,自己倒臊得脸通红,忙夹了些菜在碗里,起身往外走,“我回房去吃。”
九鲤听了这话益发火大,咚一声将碗狠狠往桌上一放,板着脸不说话。
青雀见她脸色铁青,更觉痛快,拉了庾祺坐下,“甭管先生在外头吃没吃过饭,既回家来,就再吃些。”
“这可不是你家。”九鲤接过嘴去。
“也不是你家啊。”
一句话又顶得九鲤胸闷气短,起身便走,走到廊下来,一扭身却走到窗户旁贴紧耳朵听觑。里头没说话,她正皱眉,谁知庾祺在背后喊了她一声。
回头一瞧,他正打着帘子在门内看她,“你想听什么?”
随即青雀从他身旁斜出身子来,“要听就进来听好了,只是未出阁的姑娘听男女间的私房话,不怕臊么?”
九鲤狠狠剜他二人一眼,仰着下巴自回东厢去了。
听得那房门砰地紧紧阖上了,庾祺方丢下帘子进屋,脸上残留着宠溺的笑意,“她还不记事的时候你就同她争锋相对,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爱同她过不去,到底为什么?”
青雀绕到身旁来看他一眼,“你果然认出我来了。”
庾祺坐下来斜她一眼,“只是看着有两分眼熟,不过我认得你头上的金簪,那是全善姮的东西。”
青雀含笑将头上金簪拔下来,递在桌前,“这是全姑姑送我的,那时她说我在她府上当丫头终究不安全,怕被人认出来,就给了我一些银子,叫我外头找个偏僻住处,又送了我这簪子。”
她扶着案
沿坐下,长叹一声,“全姑姑说,倘或她不在了,这跟簪子就给我留做念想。没想到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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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出皇都(卌一)
原来这青雀从前是全府的一个小丫头,当时不过十一二岁,全府的下人多是些年长的妇人,同她一般年纪的丫鬟统共没几个,因此庾祺对她颇有几分印象。她那时眉眼还未长开,整个人瘦得嫩竹竿似的,风一刮也能摇上三摇,哪像眼前,出落得曼妙多姿,婀娜有致。
庾祺借着桌上烛光细细看她,衣襟上的白毛轻轻扫着她的下颌,这张脸也比从前丰腴白皙多了。他含笑点头,“你也叫她全姑姑?我一直以为你是她的丫头。”
青雀支颐着脸,望着那弹动的烛火,“我与她本是非亲非故,比你早一年进全府。当时走投无路,是被她收留在家的,平时就在她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小丫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何要收留你?”
“我原叫阮桦,原是河间府人氏,我爹阮宏曾是平王身边的近卫。”
庾祺眼睛一亮,新又打量她两眼。她只澹然一笑,问道:“先生可曾听闻二十年前平王在甘肃领军与鞑靼的兰州之战?”
庾祺蹙额点头,“自然听说过,平王就是在此战中被敌军毒箭射中,半个月便不治身亡。正因平王一死,先帝才结郁在心,日益病重。”
青雀轻叹一声,缓缓起身,绕案行着,“平王所中那支毒箭,却是从我爹的手里射出去的。”
“你爹?”
鞑靼用于战事的箭,一向有涂黑锡的习惯,听说平王所中那支箭头上就涂有黑锡,箭式也是鞑靼常用的箭式。且平王是身前中箭,所以当时斗以为是中了鞑靼士兵的箭,却没想到这是一支“暗箭”。
“在出征前半月,那时候的太子,也就是当今的皇上,周颢,他曾找过我爹,许他将来御翎卫指挥使一职,要他在战场上暗害平王。我爹原没答应,后来太子便以我们一家为要挟,我爹迫于无奈,这才在战场上逮住机会,放了那支冷箭。”
“你爹为什么不告诉平王?”
“我当时还小,也不懂,后来是全姑姑告诉我,先帝只有三个儿子,太子,平王,丰王。平王善武却不善文,不是治国之才;丰王温厚蕴藉,却不免柔懦;而丰王才智超群,有经国之才雷霆手腕,在先帝心目中,这三个人最好的继位人选自然是周颢。所以先帝早早立他为太子,即便我爹告诉平王,但只要平王安危无恙,太子再随便替自己找个替罪羊出来,先帝也不会动掣太子根本,无非是斥责他一阵子,将来太子登基,我们一家一样没有好结果。”
庾祺的目光慢慢主随着她,“既然先帝觉得太子才是继位的最佳人选,太子何苦还要暗害平王?”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算先帝这样想,可太子一样觉得危如累卵。再说后来,渐有太子做事阴毒狠辣的传言,这时候,就开始有朝臣偏向丰王。他们兄弟三人,平王与丰王最是情谊深厚,难保将来储位动摇,平王不会向着丰王,平王善用兵,又有不少死心塌地追随的将士,太子如何不怕?”
如今看来,周颢与善姮倒不是因为男痴女怨上的小事而分道扬镳,两个人原本就迥然不同,在为政上想必也是见仁见智。多半是因平王之死,二人彻底决裂,后来私自生下九鲤,暗中养于全府。
庾祺一面想着,一面问道:“后来又如何?”
“事成后一月,祖父接到父亲的家书,说是在京置办了房子,要我们阖家都搬到京城去。我们便收拾行礼,举家搬迁,走到东安县的时候,家人念我年幼,又念祖母身子有些不适,便将我和祖母暂留在东安一户远亲家里,他们先进京去,再派车来接我们。不想我和祖母留在东安县的第三日,就听说往京去的路上出了人命,死的是一家老小共七人。除我与祖母之外,刚好我们上京的人是七人!”
说着,她陡地拍案坐下,慢慢深吸了一口气,“老祖母赶忙去了东安县衙门认尸,死的果然是我们家的人。衙门里说,他们是在路上却遇到强盗,杀了人劫走了财物。我们把家人暂且安葬在了东安县,便上京寻爹,谁知到了京城,才听说我爹掉进河里淹死了。再后来,老祖母也一病不起,死在了一个月之后。”
“那你是怎么找上全善姮的?”
青雀缓缓摇头,“不是我找到的她,是她找到的我。那时——”
忽地庾祺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青雀忙咽住话,跟着他朝窗户望去,只恍见夜迷花飞,银玉映窗,却不见人影。谁知庾祺一径起身,悄声走到外间门前,撩开那厚门帘子,果见九鲤的背影正弯在那窗户旁瑟瑟发抖。
庾祺“吭”地咳一声,将她猛地惊转过来,脸上窘慌须臾,又把下巴高高抬起来,“怎么?我出来走走也不行么?”
“下雪了还出来走?”庾祺转眼一看,见角落那耳房里还亮着灯,便叫声“李妈妈”,那婆子开门出来,他便丢了帘子走到廊下去,吩咐把东厢烧得暖些,并给了些赏钱。
说完扭头和九鲤歪了下脸,“还不快去睡?”
九鲤只得拉下脸走了,路过他身边狠哼了声。他哪得空哄她,仍旧踅回房来阖上门。
只听青雀冷笑一声,“这丫头除了那张脸,性情可没半分像全姑姑,又小器又骄横,全姑姑可是秀外慧中,知书达理的一位将门千金,她却像个野丫头。”
庾祺笑笑,“她就是在乡下长大的,我也没有读过多少书,何来那些礼乐诗书教给她?”
青雀瘪着嘴,眼睛在他身上一转,又好笑,“真没想到,你肯将她养大,我记得那时候你住在全府,凭她如何亲近你,你都不喜欢,你说你自来最厌恶小孩子。”
“那时候我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子。”庾祺笑着,轻叹一声,“人都是会变的,你不也是从个小丫头变成今日这名动京城的舞伎?”
青雀苦笑,“要不是周颢,我如何会沦落风尘?当年全姑姑听说平王死后不久,原来他身边的一个侍卫突然淹死了,她起了些疑心,便暗中打探这侍卫的事,最后找到了我。当时老祖母死了,我正流落街头,全姑姑就将我安置在全府做了个小丫头,一年之后,你和你师父白谦就来了。”
“可你却早我一步先离开了全府,是为什么?”
“那时我也不清楚,只是全姑姑说先皇病重,太子监国,我留在全府终归不大安全,就托人在一户人家替我租赁了一间屋舍,让我搬了出去。又将我家人真正的死因告诉我知,她说,将来等我长大,报不报仇是我的事,但我得知道真相。没想到我搬出去不过三个月,全府就失火了,全姑姑也死了。后来我流落青楼,慢慢长大,我才听说‘皇梁之变’,我想是周颢,一定是他杀了全姑姑!”
庾祺点一点头,“我师父白谦也死于这场‘皇梁之变’中,朝中有人指责全善姮故意举荐这个江湖郎中来耽误先皇病情,便又愈发使人相信全善姮联合丰王篡改遗诏,谋夺皇位。师父死后,我曾折回全府,没想到碰上大火,还曾在火场遇见几个高手。你说得不错,那次大火的确不是意外。”
青雀忽然瞪着眼,“你既然回去,为什么不救全姑姑?!”
“非是我不救她,是我到时,府中下人多半已被那几个高手先杀死,她也不过还剩了口气,我只救得了鱼儿。”
青雀恨得双眼通红,“周颢是先杀了人,再放火焚尸,好歹毒的心肠!”说着,兀的冷冷笑一声,“活该他这些年疾病缠身,断子绝孙!”
庾祺听她口气中有些得意,禁不住在她眼里审度,“周颢登基后,先将皇子
封王,而后才册立鲁王为太子。你从前在鲁王府做舞姬,难道这位太子的死,与你有关?”
青雀起身笑道:“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沉迷丹术,吃了许多丹药,不早死才怪。”
想必其中也有她哄劝的功劳了,好在此事无人知晓。他又问:“那另一位皇子呢?”
“那是他自己命薄,与我可没半点关系。”青雀又禁不住一笑,“也是周颢的报应,他杀人如麻,连自己的兄弟和女人都不放过,上苍有眼,岂能放他好过!哼,如今他只剩了昭王这么一位过继来的皇子,虽还有一个四皇子,却还年幼,就算将来登基,也不过是陈家的傀儡。他煞费苦心得来的江山,终是要落入别人手中!”
说到陈家,庾祺方想起来问:“陈嘉派你来是为何事?”
一问青雀也想到这茬,捉裙坐回来,“他听说你们去找过那个顺公公,并且已到富大钱庄问过,便猜你们已经查出是陈家收买顺公公做伪证的事——”
“怎么,他怕了?”
“他倒不怕这个,即便是他们买通人证,以他们陈家之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罪。他差我来,是想探探你们到底有没有查出公主是不是真凶,那个凤凰不是说,真真切切在公主房中见过那把匕首么,哪怕凶手是公主,他们也能设法把昭王牵连进来。”
庾祺默了默,“如此说来,陈家的人却与姝嫱的死无关?”
“我看真是没相干,只是陈家想用这个机会贬黜昭王。反正这个不相干,要紧的是,你要设法把我今日说的这些话告诉昭王,让他知道他父亲到底是被谁所杀!”
“你还要报仇?”
“难道你不想替全姑姑报仇?!”她稍稍顿住,眼睛在他面上转转,自笑了一笑,“是了,你与全姑姑非亲非故,她怎么死的,被谁所害,原不与你相干。既如此,我就告诉九鲤,看她想不想为她娘报仇。”
言讫便起身,作势往外去,果然庾祺道:“站住,你不要同她说这些事。”
青雀背着身微笑,“为什么?”
“她不该背着这些前仇旧恨过日子。”庾祺站起来,“你容我想一想。”
一来,相隔这些年,他有些信她不过;二来,即便不告诉周钰,周钰已预备举兵逼宫,势必要同周颢拼个你死我活。只是眼下难在周钰如何脱困。
他寻思一阵,看向青雀的背影,“西厢还有间空屋子,我叫李妈妈稍作收拾,你先在这里歇一晚,明日再说。”
说话庾祺便开门出去,谁知九鲤在东厢,虽将灯烛熄了,人却未睡,一双耳朵只管竖着听正屋的动静。听见“吱呀”一声开了门,想是庾祺要将人赶走,谁知却听见他在廊下叫了李妈妈来收拾屋子。
虽不和人亲近,也不放人走,难道是不好意思赶客?哼,这才不是庾祺素日的性格,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肯定是今夜还有些难为情,先亲亲近近聊这一夜,等明日再说?要死!她心头一恨,想开门出去骂人,却碍着脸面,只得翻过身死死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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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出皇都(卌二)
次日九鲤起来,盥洗毕,一开门便瞧见对过青雀也正开门出来,她竟换了身衣裳,看这样子,是带着细软来的,一日两日不会走。九鲤磨了磨牙根,乜她一眼,拉拢房门,一径到得正屋里来。
见庾祺在里间榻上吃茶,细看脸色憔悴,双眼眍,显然这一夜不得好眠。九鲤只当他是给青雀乱了心神,气上心头,一面慢慢往里走,一面咕哝,“您还真将那青雀留下来了,既然留下,又放到东厢去做什么?就留在正屋好了嘛,装什么正人君子。”
越说声音越低,后头的话庾祺虽没听清,也少不得看她一眼,放下茶碗来,“我留她是为商议别的事,你别瞎猜。”
“同她有什么事可商议,商议得着嚜。您就直说是被她迷住好了,反正是人送的,不要白不要,是吧?”
哪知他这一夜只在思想周钰之事,先有公主驸马要他相帮,后有青雀劝他相辅,他本无意牵涉到皇权纷争,偏又缝周颢欲将九鲤嫁于那个什么延安侯府家的公子,又还有杜仲之仇未报。虑及种种,真是辗转反侧,彻夜难免。
见他不作声,九鲤慢摇慢晃到榻那端坐下,轻轻扬起调子,“啧,她可是陈嘉的人,陈嘉送您东西,您就不怕有诈啊?昨日他抬来的那些东西我都没敢打开看,谁知他安的什么歹心。您可得留神,别中了人家的美人计,天上可不会平白掉下馅饼来。”
庾祺不接这话,反问道:“昨日听说你到延安侯府闾家去了?”
九鲤本不拿这事当回事,想皇上即便有意替她指婚,也要问过她的意思方能作数,只要来问她,她便说早已心有所属,量皇上也不会强她所难。
想是这般想,不过眼下怄上气来,偏不说这些,只道:“是啊,皇上派我与沈公公去给闾大人家送年例,那延安侯府真是不错,朱门绣户,玉宇琼楼,比宫里头也不差,想住那府宅中的人,不知怎生快活。”
庾祺睐着她,“我好好问你,你就同我好好说。”
九鲤翻了记白眼,“那您要我说什么?”
“我只问你,皇上为何使你去延安侯府送东西?”
她半低下头来撇一撇嘴,手指搅弄裙带,“我怎么知道,您去问皇上好了。”言讫不闻庾祺作声,她抬头一看,见他冷板着脸,便将裙带甩开,提起调子,“我说我说好了吧!听陈贵妃的意思,好像皇上有意要把我指给那延安侯府家的公子闾憬,是什么光禄寺少卿。”
“那你见过这个闾憬了?”
她随意点头,“见过了,皇上派我去给人家送年例,不就是借机让我去相看的嚜,这我还能不明白?”
“你倒乖觉。”庾祺深吸一口气,冷冷瞟她,“人才如何?”
“二十六岁,人才也还不错。”
“那你心里是什么意思?”
问得九鲤生气,立起身来,“我心里若觉得他好,您就答应了?!我看您根本没把我放心上,听见这种事还不生气!”
庾祺默了默,吁出口气,“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生气要是顶用,我也像你似的只管生气就万事大吉了。现在要想想怎么脱身才好。”
“这有什么难?皇上又没明说,等他明白问我的时候,我就说不情愿,他还能逼我不成?没这道理,我是他亲生的女儿,十八年了他才见着我,他心里必然对我和我娘都是有些愧疚的,只要我不肯,他少不得要顺着我。再说沅公主当初指驸马,不也是她自己看中的么,难道我这个亲生的,还不如不是亲生的?”
庾祺听得一笑,九鲤见他笑中略含嘲讽之意,以为他是多心,当自己说亲生便好,不是亲生便不好,辜负他十几年的教养之心。却又不肯说好话哄他,只把眼一乜,鼻子里哼了声。
适逢李妈妈正提了早饭来,摆在下方桌上,递嬗去请了青雀张达来用饭。九鲤青雀相会,自然彼此都没好脸色,彼此冷哼一声,相对坐下,皆不言语。
自昨日查出望峰寺中的蹊跷,张达正有些没头没脑,不知今日又该如何,想问庾祺一问,又顾念青雀在这里,不好问,只向榻上看庾祺一眼便埋头吃饭。
一席无话,饭毕李妈妈进来拾掇,张达忽想起这一早不曾见叙白,因问道:“如何不见你家二爷过来吃饭?”
李妈妈道:“二爷昨夜就一宿没回来呢,我正想问捕头,我们二爷是到何处去了?”
几人皆摇头不知。
按说叙白此刻正于城东泰元街上一家客店中起身,下楼在堂中坐定,一面向伙计讨要早饭,一面只管把斜对过那间有余米行望着,见进进出出无数伙计搬货扛米,门前停着多辆独轮车,生意红火得紧,却不见一辆饬舆。
叙白吃完早饭,直望这米行来。那掌柜正在柜后算账,见他进来,不耐烦地攒起眉来,“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告诉过你嘛,我们大姑娘不在这里,她此刻住在城南顺义街上。”
叙白拱手道:“昨日下晌我去过了,关大姑娘并不在布庄。”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往别处寻去,大节下在我们店里出来进去的,不知道的还当是我们的债主呢,我们面上不好看!去去去,别处寻去!”
叙白便带笑拱手,“你们关大姑娘贵人事多,到处难寻,无妨,我就在对面那客店里等,大姑娘一日不来我就等一日。”
那掌柜自埋头打算盘,只得他出去了才抬头朝街上望去,果见他进了那间酒店,寻思须臾,清了盘,吩咐铺内伙计一遍,就自往铺子后头来了。这铺子后面有方院落,设着米仓和伙计们的住处,廊角门后还连着一方小院,走进来,只见玉树琼枝,雪覆青瓦,掩着三五间客房。
掌柜往东厢敲门而入,幼君与娘妆二人正坐在屋里盘算账目,面前安置着熏笼,桌上金猊香暖。幼君见是掌柜,便阖上账本道:“薛掌柜,后日就把年例放了吧,旧例之余,每人再添放二两银子,告诉众伙计,只要生意红火,只要是这铺子里的人,上至掌柜下至烧火做饭的
,我关幼君都不会亏待了他。”
薛掌柜打拱答谢完,近到桌前来道:“大姑娘,那位齐二爷在对面酒店住下了,我看他是一定要见到姑娘才罢,姑娘看如何是好?”
娘妆慢慢拨清算盘,“齐叙白到底会有什么要紧事,怎么忽巴巴想起找姑娘来了?”
自从上回到了望峰寺,幼君便觉有鬼,起先听说公主往那望峰寺内送东西敬佛就有些奇怪,公主敬佛竟连那等山野小寺的佛都去敬,这也未免诚心太过。于是闲来往那里走一趟,没承想碰见庾祺九鲤两个,庾祺那人向来不礼佛,走到那小寺中必有蹊跷。
因此回来她便使人暗中打听那小寺,果然如她所疑,往望峰寺敬佛不过是名头,实则是驸马府在搬挪财物。今下齐叙白又寻到这里来,料不为别的,想是为离京一事。
幼君暗自踌躇半晌,想着躲他不过,终是要博一博,便向薛掌柜道:“午后你去请他来见,就说我刚到米行来。”
这薛掌柜答应了出去,只等午后,打发个小厮往对过去请,未几将叙白请来后院与幼君相见。幼君脸上带笑,迎来寒暄两句,吩咐茶果款待,命人关上门,邀叙白椅上坐,笑问:“我才到铺子里就听薛掌柜说有位姓齐的公子找我,我想必是齐二爷,只是大家一齐进京,这么些日子了,怎么齐二爷今日才来走动?齐二爷今日不来,我明日就该预备上年礼打听到府上去了。”
叙白心知她是虚伪客套,薛掌柜说她刚至米行,可叙白在客房内开着窗瞭望这米行一上午,并未见她进来,可见是早就在这里。只是头先不肯厮见,此时又改主意请自己进来,是何道理?
当下已顾不得计较这些了,因说道:“多谢大姑娘想着,我今日来,是想托大姑娘一件事,还望大姑娘肯不吝帮忙。”
幼君款款走去旁边椅上,回身坐下,“齐二爷太客气了,你只管说,能帮我自然不敢推辞。”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想着元夕前要回南京,恐怕节下没船,想姑娘做大生意,必有不少相熟的船只,想请姑娘帮忙替我寻一艘回南京的船,只要肯走,船资不成问题。”
幼君想着,偏要赶在这时候走,只怕不单是他一人走;况只要肯出钱,就没有不肯走的船。今日他特地跑来央求,只怕是看中她因做生意,早就打通了水路关口,若能上得她关家的货船,沿路盘查的公人更容易应付得多。
既然他不敢明说,无论是与否,她亦不能把话说死,只笑道:“好说,我尽力替齐二爷找船便是,能找到自然是好,不能找到齐二爷不妨等一等,元夕之后自然多的是船。”
叙白见她并不十分应准,又怕说得太明了,反叫她暗报朝廷,因此不好再说,起身告辞,“那我三日后来望大姑娘的信,若能找到船,必有重谢。”
幼君送他至门前,旋即娘妆跟着进来问及缘故,幼君说了一遍,娘妆只道:“就算节下跑客船的少,真要找也找得到。齐二爷在南京的时候,可从没为这些小事欠过咱们关家的情。”
“只怕这回不是什么小事。”幼君坐回椅上。
娘妆正将茶碗收在案盘内,闻言旋身在旁坐下,“那会是什么大事?”
“咱们家的货一常走丁家兄弟的船,这些年来往南北两京,无论是咱们还是丁家兄弟,早就将沿路关口都打点得跟自家人一般,每回过往,他们不过是粗问两句,从不细查。齐二爷要走咱们的路子,恐怕是看中这一点方便。”
娘妆一时不能明白,“他要这点方便做什么?”
幼君未答,她自一寻思,愕然一惊,“难道齐二爷犯了什么案子不成?”
“他若犯了案子,还能在大街上如此堂而皇之地行走?只怕他不是此刻犯了什么案子,而是预备着将来要犯一桩惊天大案!”
娘妆沉吟半晌,半信半疑道:“难道真让姑娘猜中了?”
幼君忽然清朗朗笑两声,“我早就看这齐叙白不是个等闲之人,他一心要重振他齐家门庭,在如今的朝廷里是没机会了,只好另寻明主,以死博生。驸马府往杭州运送财物,只怕也是为此大事。”
“那姑娘如何打算?”
幼君沉下眼皮,忖度良久,缓缓道:“若昭王果然能成事,咱们就算有功之人,将来再不济,也能做个皇商,天下的钱财,还不是凭咱们赚取。族内的男人还可以混个官做做,将来关家就不只是商贾之家,或可做个宦族世家。”
“倘或昭王不能成事呢?”
第159章 出皇都(卌三)
此番进京,恰在节下,幼君曾借这名头找到内府总管张公公,也送去些大礼,原想谋求个机会。谁知张公公却说,现今宫中皇商一半与陈家有私,另一半不是朝中这位大人的亲戚,就是那个大人的朋友,轻易动换不得。
眼下别说齐叙白,就是她关家,若无一番天翻地覆,只怕也难有机会。至于变起来能不能成事,嗨,只怕大罗神仙也不能料定。
不过诗云“一掷赌乾坤”,幼君只道:“我做了十年买卖,生意场上满是赌局,哪一次不是动辄就有倾家荡产的风险?而今这一局,不过是多赔上性命而已,又有何惧?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娘妆听得心下一震,久不言语。
幼君睐她一眼,“怎么,你怕了?这也难怪,你是有丈夫有子女的人。你若怕,趁我还没输,便许你吃喝不尽的银子,让你和你丈夫离了关家,去过你们的太平日子。”
娘妆又思量一阵,含笑摇头,“我跟着姑娘走南闯北这些年,就算没长见识,也长了两分胆量。我晓得的,越是天大的富贵,越是拚命换来的,机不可失,要是押宝押对了,将来就更了不得了。”
说到押宝,幼君立时想到庾祺,他机智过人,身手不凡,况且身边还有个九鲤,如今满城谁不知道九鲤的身份?若他二人也来帮这个忙,送昭王出京的胜算便能多添一层。
只是不知他两个是个什么意思,再则她与齐叙白到底不是什么交情浅,还没到患肝胆相照的田地,要她押这宝,需有个可靠之人,她方得些安心。
却说叙白由米行出来,一径往旧宅归去,午晌方至。谁知还未进门,就被人远远一声喊住,扭头一看,见是邹昌府上管家提着衣摆远远跑来。叙白只得下来台阶下,问缘故,知是邹昌请他去叙话,便跟着去了。
这里前脚才走,后脚又来了三个人,后两个担着个大食盒,前一个为首的说是沈公公打发来给九鲤姑娘送酒食的。门上小厮不敢慢待,忙引着三人径来客院。
恰是午饭时辰,李妈妈正在屋里问何时摆饭,庾祺反问:“你家二爷还不曾回来么?”
来的小厮在廊下听了,忙先进来答话:“我们二爷适才到门上,却又被邹大人府上的人请走了。又巧,沈公公打发了三个人来给九鲤姑娘送酒菜,我引来了。”
九鲤也在房中,同庾祺起身去迎,三人进来,只领头一个面熟,似乎是在沈荃府上见过,不过担食盒那两人却面生。沈荃府上那人指着食盒道:“这是延安侯府敬送姑娘吃的,答谢姑娘昨日亲去送红梅。他们两位也是延安侯府的人,因不知姑娘住在何处,便先到了我们宅中,沈公公打发我领着来的。”
不知住址不过是借口,庾祺揣度,只怕是不敢唐突送来,先去问沈荃的口气,问准了,这才敢送来。沈荃的意思无非是皇上的意思,看来皇上还真格有意将九鲤许给那闾家。
庾祺拱手谢过,闾家那两人便走了,李妈妈去瞧那食盒里的东西,忙叫人来抬了担子去厨房,吩咐热了再抬来。
沈荃府上那人却留后一步,哈腰告诉九鲤,“沈公公说,贵妃娘娘召姑娘下晌进宫用晚饭。”
九
鲤答应了一声,也将此人打发走了,回头来看庾祺的脸,见他蹙眉不语,心里倏地出了口气,轻抬着下巴道:“这闾家真会赶时候,正要吃午饭呢他家就送了酒菜来,只是不知道是些什么菜色。”
庾祺退回榻上,心绪沉重,闾家得送东西往这头来,想是皇上有意告诉他这个“长辈”,现已替九鲤相中了人家,他不答应就是抗旨,况且他也没有资格不答应。九鲤还不知道圣意已决,只当来日还能向皇上辞这门亲事,因此才能拿这事来调侃他。
他一手搭在腿上,只暗自思索。一时酒饭热了来,摆得满满当当一大桌子。李妈妈又去叫了张达青雀来吃。
张达进门见十几样菜色,搓着手直笑,“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烧得这么些菜?”
九鲤见庾祺半日不吭声,没好再说,只得邀张达坐下,悄声道:“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
九鲤剜他一眼,“你别问,吃你的吧。”
张达便扭头和李妈妈道:“怎么不请你们二爷一块来吃?”
李妈妈道:“我们二爷被邹大人请去了。”
九鲤却端起碗来睃一睃张达庾祺,“邹大人请他,是不是邹大人那头有什么要紧发现啊?”
张达不知青雀身份,只当她是陈嘉的人,忙咳一声剪了九鲤的话,“管他呢,咱们吃咱们的,只要没请咱们,就乐得躲个清闲。”
九鲤看了青雀一眼,不好再说,只等吃过饭,自回了东厢,料想庾祺定要过来商议,便将门特地留了条缝。谁知听是听见庾祺脚步声,却像朝西厢那头去了。她忙在窗上看,见庾祺进了青雀那间屋子,气不打一处来,走去将门砰地阖上了。
青雀庾祺二人皆在这边房中听见,青雀坐在榻上,扭头朝窗户嗤笑,“这丫头真是我的前世冤家,认嘛不认得我了,恨却还恨着,真是记过忘善,睚眦必报。”
庾祺噙笑走来,“她那时还不满三岁,记得住什么?何况你对她也没多好,你自己当时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只顾同她争吃争穿,争善姮的喜欢。”
青雀不以为耻,反而笑着,“你来做什么?可是想明白了?”
“这关天的大事,一时半刻哪能想明白?我是想来和你说一声,邹昌将齐叙白找去,多半是周全了陈贵妃及陈家栽赃昭王的证据,你该去和陈嘉通风报信一声。”
“我去通这个风?”青雀一头雾水,歪着眼瞅他,“你不是与陈嘉有仇么?叫他知道了,不是通给贵妃?”
庾祺搓着手,慢慢掉身坐下,“就算你去告诉了,他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皇上早就想除去陈贵妃了,没有贵妃,他才好放心立四皇子为太子。”
再则,眼下朝中多有人对陈氏一族不满,若皇上早察觉周钰谋逆之心,那此刻重罚贵妃,便能笼络臣心。
“陈嘉送你来,想让你打探点消息,你不送些消息回去,他如何信得过你?只有他信得过你了,我的仇才好报。”说着他朝她笑睇一眼,“你想我替你家人报仇,那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青雀忖度须臾,望着他轻轻点头,“好说。”
言讫青雀吃过一碗茶便去了,庾祺又转到九鲤这屋来,敲敲房门,九鲤卧在床上权当没听见,听他敲了几下没敲了,又倏地翻身起去开门。
庾祺正要回房,见她开门便回身进来,观她脸上带着三分怄恼,便笑一笑,“谁惹你了?”
九鲤自顾掉身进来,“没人惹我,我只是见你们今日都只在屋里烤火,好像没事人一般。您可别忘了,姝嫱的案子还没查明呢,咱们是受皇命查这案子,拖延下去,如何交差?”
庾祺坐在榻上,笑道:“不过才歇这半日,你就有这许多话说。眼下我心里想着别的大事,暂不得空闲。”
“什么大事?还能比这事还大?”
他又是半晌不则声,惹得她愈发怄气,“难道这案子不是大事?人命关天呐叔父!姝嫱虽是个小宫女,也是一条人命!您就不管了?难道您也和朝廷里那些大人似的,拿下人不当人看?!”
庾祺挑上眉眼看她须臾,欣慰一笑,“你说得对,不过如今线索断了,不知从何查起。”
“公主与驸马那头还没查明呢。”说到此,九鲤坐下来,将昨早上在宫里查对的情形细说一遍,“小太监只看见驸马在殿内,并没有切实瞧见沅公主,那沅公主就有嫌疑。”
他不好多说湘沅当夜的行迹,只得轻笑,“可是沅公主是个女人,要说她因吃醋杀了姝嫱倒还说得过去,总不会她会对姝嫱见色起意行.奸吧?”
九鲤一时恹恹不语,暗忖半晌,凑过头来,“您说邹大人叫了齐叙白去,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昨日我同齐叙白去找了那个顺子,听他说来,果然是陈嘉买通了他,要他做的伪证,实则他当夜巡查的时辰与昭王离席的时辰根本对不上。他愿意出来指认陈嘉和贵妃,只是当时邹昌和秦济曾在山茶园内找到一条昭王的手帕,这个证据尚未落实。我想邹昌忽然叫了齐叙白去,大约是那条手帕的事有眉目了。”
“如此说来,凶手既不是昭王,也不是公主驸马,那会是谁呢?”
缄默片刻,庾祺起身道:“因这案子牵涉昭王,无论是咱们还是邹秦二人,就一直只顾围着昭王查。如今查来查去他们都没嫌疑,你下晌横竖要进宫去,便去问问与姝嫱有私交的宫人,看看有没有旁的什么头绪。”
九鲤忙站起来,“您不和我去了?”
“我去做什么?贵妃又没请我。虽说我有皇上御赐的令牌,可进出宫闱到底不便。我叫张达陪你走一趟,他今日也闲着无事,你只让他在宫门值房内等你。”
说着他便要走,却被九鲤一把挽住胳膊,微鼓着腮抬眼瞅他。他思来一笑,反剪胳膊,“青雀我让她回翡翠园去了。”
九鲤有些不信,“真的?”
“这还有假?”
九鲤拉开门朝对面廊下瞧去,果然见李妈妈开着门在里头拾掇。她有些不放心,回首问:“那她还来么?”
庾祺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要是陈嘉又打发她来,想必她就来。”
九鲤一把丢开他的胳膊,随他出去了,阖上门换过衣裳,出来时张达已在廊下等候,二人一并乘马车往宫门处去。张达只在一间值房等候,九鲤自随太监进后宫,荣乐早在此等候,又随他去苍梧轩给贵妃请安。
不过是皇上借了婠笙之名召她进来,皇上此刻却仍在玉乾宫,因此二人相见,也无多少话说,只是假意寒暄。坐一阵,九鲤便借口要向各宫娘娘请安,辞将出来,对荣乐说了先前得过姝嫱手帕的三个小宫女的姓名,请他将三人寻来说话。
荣乐扭头便吩咐个小太监,“听见姑娘说的了?快去叫,叫到青鸟阁去说话。”转去又对另一个小太监道:“快去青鸟阁内预备着。”
打发去了小太监,又回身与九鲤说:“这里冷得很,不是久坐的地方,姑娘到前头青鸟阁偏殿里坐。”
不时进来青鸟阁偏殿内,见已备下了炭盆手炉,点了香,连热茶点心都齐备了。九鲤不由得回头朝荣乐一笑,“宫里的人手脚真快,你不过才吩咐下去。”
荣乐笑道:“不麻利些还能在宫里当差,早打死了。”
坐下不一会,就见小太监领着三个宫女进来了,见过礼,九鲤看她三人只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穿一样的服色,都是在尚寝局当差的。
叫她三人坐,三人却不敢坐,九鲤不好勉强,便也站起身和她三人说话,“你们三个叫玉香,翠凤,冬梅,从前与姝嫱同在尚寝局当差,所以同她要好些,她还做过手帕送你们,是么?”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那玉香说:“手帕已经给邹大人收去了。”
“所以才知道你们同姝嫱要好。你们既和她要好,可知
她在宫里有什么仇人?”
玉香道:“姝嫱是个好性子,从不和人争执的,在尚寝局的时候没见她同什么人结怨。不过——”
“不过什么?”
那玉香只是瞟着荣乐,不敢答话。荣乐忙摊开手道:“你们有什么就说什么嘛,看我做什么?你们放心,我就权当没听见,出了这里就忘了,不会告诉一个人!”
那冬梅方接过话去,“不过姝嫱自从进了苍梧轩,总是挨打挨骂的,要说她有什么仇人,都在苍梧轩里头了。”
可苍梧轩的人邹秦两位大人早就排查过了,案发之时皆不在场,也都有人证。再说苍梧轩那些宫人根本算不得姝嫱的仇人,要说有恨,也是姝嫱恨他们,他们对她想打便打,想骂便骂,有气当时就撒了,还用费尽心机去杀她?
九鲤在她三人跟前踱来踱去,一面想,只怕她三人知道得不仔细,需多寻两个人来,便问:“除了你们三个,姝嫱在宫里还有别的朋友么?”
三人面面相觑,皆苦想着,忽然冬梅道:“我知道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60章 出皇都(卌四)
说起这个人来,冬梅却道:“我也不知道此人到底是谁,是前年的事,姝嫱曾收到家书,信上说她爹病了,急等用钱。姝嫱问我们筹借二十两银子,可我们每月的钱都寄送回家了,担的又不是什么美差,平日也赚不到什么赏钱,所以我们三个一时只筹得五两银子给她。”
玉香忙抢了话去,“对对对,有这回事!我记得姝嫱为剩下那十五两银子愁得焦头烂额,谁知过了两三日又不见她愁了,却说得了这十五两。我问她是管谁借的,她只笑着不肯说。我又问多是利息,将来如何还,她同我说,人家不要她还。”
另一个翠凤也道:“后来她还给那人做过手帕等物做酬谢,却神神秘秘的,不肯和我们说那人是谁,她说怕惹出口舌麻烦来。”
九鲤听她三人说完,自寻思道:“宫中之人相互帮衬帮衬,何以会惹出麻烦?”
三个宫女相互看着,玉香低声说句:“那个人想必不是个侍卫就是位公公,所以才怕生口舌是非。”
九鲤恍然大悟,这倒是了,外头都怕流言蜚语,何况宫闱禁地?更是忌讳男女闲话。
荣乐尴尬了须臾,见她似没话问了,便打发了三个宫女,转头道:“才刚沈公公打发人来说,皇上召姑娘到玉乾宫去呢。”
“沈公公说没说什么事?”
荣乐摇头,“不知道,姑娘去了不就知道了?”
皇上传召,自然要去,九鲤忙整理衣裙,荣乐撑着散,到玉乾宫内殿来。只见周颢坐在书案后头吃点心,案前还站有两人,一个是闾贺春,一个是闾憬。九鲤心内正犯嘀咕,有大人在里头,周颢却又召她进来,难道是要直告诉她要将她许给闾家?
她脑子里转着推辞,近前行礼。周颢叫了起身,朝沈荃看一眼,指着那碟粉嫩嫩的点心向前一挥手。
沈荃忙将那碟子捧到九鲤眼前,“姑娘尝尝。”
九鲤不明道理,只得捏了一块吃,不知是什么做的,有股樱桃味儿,宣软弹牙,回味无穷。
周颢攲在椅背上,望着她道:“这是延安侯府老夫人亲手做的,从前老太后也爱老夫人这手艺,你吃着怎么样?”
她如实点头,“是好吃,甜而不腻。”
周颢笑笑,“你这一日,可是吃了闾爱卿家两顿了。听说早上闾爱卿命人给你送了午饭去?他家老夫人对吃破有钻研,府内的厨子都是天下名厨,你的口福可不小噢。”
闾家父子忙拱手道:“是臣下之福。”
闾贺春又说:“承蒙皇上天恩,昨日叫姑娘亲自送了年例去,臣本想设宴答谢,谁知姑娘有事先走了,只好预备了一席送去齐家。”
周颢点一点头,命这父子二人退了,自坐一会,方慢慢站起来,往榻上走,“才刚闾大人说起齐家,我便想起来,你还是在齐家客居?”
“是,我在京城无亲无故,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九鲤含笑跟到榻前来,一看周颢脸色变了一变,才知“无亲无故”这几个字说错了,忙将脑袋低垂下去。
那头沈荃将点心端到炕桌上来,笑道:“姑娘从前无亲无故,现在可不一样了。”
周颢脸色缓和了些,“你既不想要全府,那就进宫来住如何?”
吓得九鲤忙捉裙跪下,“回皇上,我过惯了平头百姓的日子,从小长在乡下,哪里的山我都去爬,哪里的路我也都去走,叔父也不大拘束我,所以养得我这脾气,没个眉眼高低,嘴巴也不会说话。万一住进宫里来,一个不防说错了话得罪了哪位贵人,不是平添事端么?这宫里我实在是住不惯,求皇上开恩,还叫我住在外头!”言讫又磕了两个头。
周颢叫她起来,“我叫你进宫,原是想将来给指婚闾家公子闾憬,打算你的出阁之处,总不能一直住在齐府,从齐府出阁吧?”
九鲤腰杆还没站直,膝盖一软,又跪下去,“复告皇上,我还不想成亲,也不喜欢那位闾公子,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沈荃瞿然一惊,忙窥周颢脸色。
周颢斜下眼问:“不想成亲这个理由不作数,你十七.八的姑娘了,不成婚算什么?不喜欢闾憬倒还可说说为什么?起来说吧。”
沈荃搀了九鲤起身,九鲤脑袋转了半天,不知说人什么不是好,要说相貌,闾憬也算好相貌,要说家世,更没得说,若要挑剔他的性子,偏也不知人家什么性子!
思忖一会,她把心一横,道:“也没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我心里已经有别的人了。”听见沈荃在旁咳嗽一声,她看他一眼,咕哝一句,“我说的是实话嚜。”
周颢冷声道:“这个人是谁啊?”
因见他脸色不好,只怕说是庾祺惹得龙颜大怒,便急中生智,编了个话,“是我们在苏州的邻居,二十一二岁,是,是个教书先生。”
周颢只冷笑着不说话,沈荃便朝九鲤笑道:“姑娘说这话且不论该不该,只说一个教书先生,哪能与姑娘相配?那都是少时不懂事,不能当真,姑娘往后快别提了,免教皇上生气。”
九鲤低声咕哝,“做人要言而有信,哪能不当真呢?”
沈荃道:“婚姻自由父母做主,姑娘自己说的,哪能作数呢。”
这话简直可笑,九鲤自想,活了十来年都没有父母,这会钻出个爹来,没占他的福,却要硬做她的主,好没道理。真悔当初不该有这寻爹的念头,非但连累了杜仲的性命,如今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只管垂头嘀咕,“反正我不喜欢那闾憬,不嫁他!”
谁料咣当一声,周颢一手将茶碗拂跌在地,她抬头一窥,见他面色凌厉,目中凛凛。恰好此刻,殿外来人禀报,说是邹昌在宫外等着觐见皇上,周颢面色稍缓,宣见了邹昌。
沈荃忙拉了九鲤出殿来,依旧托付给荣乐,“你领着姑娘先到烟霞楼去坐回,估摸着晚饭时候再到苍梧轩去。”
九鲤原想着皇上生了她的气,那这晚饭就不必吃了,该打发她出宫才是。谁知又是走不脱,好没意思,只得跟随荣乐往那烟霞楼去等候。
转瞬黑云漫漫,寒风飕飕,纷纷扬扬下起雪来,庾祺正在屋里盘桓思索,却见杨庆年打帘子进来,拍拍身上的雪,递上罐好茶,说是外头得的,打发了李妈妈,特地沏与庾祺。
说着便就着茶炉子上的沸水,一面沏茶,一面搭讪,“我们二爷自昨日起就没回来,不知庾先生遣他到何处去了?”
庾祺走来榻上,“他午间不是回来了,却被邹大人请去了么。”
“对,瞧我这记性。”杨庆年笑着将茶碗端来炕桌上,“只是邹大人请他为何事,先生知不知道?”
这一问,忽问出庾祺的警觉。自住进这齐府旧宅,这里的下
人想都知道齐家气数已尽,迟早要被遣散了去,因此大家都是得混且混,对齐叙白也并不十分尽心服侍。唯有这杨庆年,日日关心着齐叙白的动向,就连他们几个客人,他也常言语打问。
庾祺坐下,朝那头摆手,“杨总管也请坐。”趁他坐下,又道:“我想大概是邹大人那头查到了什么,请他去商议。”
杨庆年不觉欠身过来,“查到了什么?”
庾祺笑着摇头,窥见杨庆年脸上满是失望。待要深探他,不想端起茶来呷一口,就觉这味道有些熟悉,像是云雾茶。这茶原是宫中贡茶,先前在翡翠园吃过一回,这杨庆年说是外头得的,难道就是得自翡翠园?他心里猜着七.八分,却不言语,仍同这杨庆年浅聊了几句,只等杨庆年见打问不着什么,起身告辞,便请他往街上替他雇辆马车来。
这杨庆年忙折回身来问:“下着雪,先生欲往哪里去啊?”
“去买双鞋穿,不如杨总管领我去?”
杨庆年受不得这冷,忙借故推了,往街上雇了辆马车来,庾祺便乘车去了。
直往城东,问准有余米行,一路寻来。因下着大雪,门庭冷落,只下了三片板,铺子侧面扬立着好些独轮车。进来里头,见十来个伙计辏集在左面屋里烤火吃酒,喧阗热闹。
有个年长的人迎来问候,庾祺只道:“我姓庾,找你们关大姑娘,烦请通报。”
这人忙踅进后院,敲开关幼君房门告诉娘妆,“大姑娘好算计,今日果然有个姓庾的先生找来了。”
娘妆朝屋里看一眼,“快请。”
说话折身进来,“庾先生还真来了,只是比姑娘算的来得快些。”
幼君理着裙子起身,“庾先生是个想得通的人。他应该明白,只要有当今皇上在,鱼儿姑娘早晚就要离开他身边。”
一面说一面走到门前,将帘子打起些,见庾祺在对过廊下走着,中间隔着漫漫飞絮。他肩上也落了些雪,映着湖绿的绸子,衬得脸上更幽静了。这一算有多日未见,不见时不怎样,乍一见,才觉得心底盘结着一股绵绵的相思意。
她迎出门槛一步,朝庾祺点头微笑,“庾先生真是稀客,是怎么打听到我们米行的?”
庾祺近前来拱手,“在望峰寺时曾听姑娘提起过。”
“噢,我竟自忘了——”幼君转身,娘妆打起帘子,她先笑着进去,将庾祺引到椅上坐,“那庾先生今日怎么想着来?鱼儿还好么?”
“姑娘消息灵通,不知道她的事?”
昨日九鲤去了京城名门延安侯府,幼君早上得到消息便想,八成是皇上有意指婚。只是没承想庾祺在这事上竟如此耐不住性子,今日就忙来了。
她却只管装痴作傻,走到上首缓缓坐下,“听说皇上虽未认她为公主,不过常召她进宫,父女总归是相见了。鱼儿此后只怕就在京城安居了吧?不知是住进宫里,还是皇上别赐府宅?庾先生呢?待昭王的案子了结,是留在京都,还是回南京?”
庾祺看她一眼,知她早有所料,吸一口气便直言,“我是不会留在这京城的,鱼儿也一定要跟我走。”
此刻娘妆端茶进来,幼君望她一眼,低头笑笑,“跟你走?只怕不易,鱼儿的亲生父亲是当今圣上,即便明着不好相认,可人家又不是养活不起,何故要叫女儿留落在外?”说着端起茶抿一口,“我看庾先生还是留在京里,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要不了多久,想必还能亲自送鱼儿出阁,这有什么不好啊?”
庾祺腮角暗暗一动,脸色放冷,“关大姑娘何以变得如此刻薄?我今日来是想请关大姑娘帮忙的,想必大姑娘也猜到了,如若不肯就罢了,我这就告辞。”言讫便起身。
娘妆忙来拉住劝,“庾先生这是怎么了?帮什么忙你还没说呢就说我们姑娘不肯,这不是冤屈人嚜。”说着,仍将庾祺按回椅上。
幼君微微好笑,“先生从不是性急爱动气的人,今日这样,难道是怕开口求我,吃我的要挟?你也太小看我关幼君了,我和先生,可从不是做买卖,先生请放心说吧。”
庾祺朝上打拱,“我想请关大姑娘找一艘往南京的货船。”
此言一出,正中幼君胸怀,笑道:“真是巧,今日净是来托我找船的。”
“还有谁来托大姑娘找过船?”
幼君只笑着摇头,“我先问先生,为什么得是货船,难道先生也在京城做起买卖来了?”
庾祺踌躇一瞬,便道:“只怕皇上不让鱼儿跟我回去,所以要找搜货船偷偷离京。”
“倘或如此,我不是就落下个拐带公主的罪名了么?”幼君话里虽惊怕,脸上却淡淡笑着,“庾先生实话说了吧,要上这船的人到底都有谁?”
庾祺默了片刻,忽然也笑笑,“大姑娘已经猜着了,何必再问?”
幼君反问:“先生如何说我猜着了?”
“你才说今日都是来找你讨货船的,大姑娘从不说废话,若是生意上的人,自然不必和我发这牢骚,想是来找你讨船的人我们都认识,必是齐叙白。”
说得幼君嫣然一笑,“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不管你庾先生讨船还是他齐二爷讨船,反正这船上必然担着天大干系,我是搭着阖家性命帮你们这忙,可我不能白帮。若不能安全把你们送出京,算我关幼君倒霉,没什么日日后可说;若送了出去,先生日后得替我在昭王面前讨个情面。”
她那“情面”庾祺也猜中个八九分,便站起来打拱,“一言为定。”
因庾祺来这一趟,幼君方下定决心,廊下吩咐薛娘妆,“明日请丁家兄弟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