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再次降临,比刚才更沉重,几乎让人窒息。
只有燥热的风卷起细细的尘土,掠过兄弟俩沾满泥土的裤脚。
过了许久,久到林宇涛以为大哥不会再开口时,孙少安才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寻她…寻她做甚?”
他没等林宇涛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是县城的人民教师!吃商品粮的!住的是县领导家的砖瓦房!我呢?我是谁?孙少安!双水村刨土疙瘩的泥腿子!一年到头挣不够三百个工分钱!全家挤在一孔烂窑里!少平,你告诉我,我寻她做甚?!”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己久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他猛地挥起锄头,狠狠砸向脚下的土地!
“嘭!”的一声闷响,泥土飞溅!仿佛要将这残酷的现实砸碎。
“我能给她啥?!我能让她跟着我回来住这烂窑洞?!跟着我顿顿啃黑馍?!喝这黄泥汤水?!”孙少安吼了出来,脖颈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他指着远处双水村那些破败的窑洞,仿佛指着自己无法摆脱的宿命。“这沟沟坎坎,这黄泥巴地,这才是我孙少安该待的地界儿!”
吼完之后,是无边的死寂。孙少安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拄着锄头,肩膀垮塌下来,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杂着尘土从他额角滑落,砸在滚烫的黄土上,瞬间消失不见。那是一种被巨大鸿沟压垮的疲惫和认命。
林宇涛静静地听着,看着大哥爆发后的颓然。
他知道,大哥心里比谁都清楚润叶的心意,也更清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什么。那不是沟坎,那是悬崖峭壁!是身份!是户口!是粮本!是这个时代冰冷的壁垒!
等孙少安的喘息稍微平复,林宇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
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穿透孙少安混乱的心绪: “哥,”他看着孙少安布满血丝、痛苦茫然的眼睛,“你只想着你现在有啥?你咋不想想,以后呢?” 孙少安猛地抬头,不解地看着弟弟。
“以后,这个家,有我!”林宇涛斩钉截铁地说,目光灼灼如炬,“爹娘,奶奶,兰香,都不用你一个人扛了!你肩上的担子,以后我跟你一起担!”
孙少安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变得陌生又无比可靠的弟弟。
“润叶姐叫你‘一定’去寻她,”林宇涛一字一顿地说,“哥,你心里比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请你下馆子吃饭!这是她的心意!是她…给你的胆气!”
“可是…”孙少安嘴唇哆嗦着,想反驳那巨大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