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灰工装后背湿透了一大片。林宇涛正在院里试那架手压井,清冽的井水哗啦啦流进桶里。
“少……少平……” 王满银瘫坐在冰凉青砖地上,有气无力地指着三轮车斗,“齐……齐活了!布在底下,棉花……压上面……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供销社的门槛快让姐夫踏平咧!你再要,除非把姐夫拆了当棉花絮!”
林宇涛赶紧压了一瓢井水递过去。王满银仰脖咕咚灌下,凉意首透肺腑,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看着卸下来的物资:白胚布叠得方正,像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玉砖;棉花包裹散开,雪白蓬松,在暮春阳光下泛着柔软温暖的光泽,满院弥漫着新棉特有的、干净而干燥的馨香。
林宇涛抚摸着那厚实柔软的棉絮,指尖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他从水桶里舀出一瓢清凉的井水,又递给王满银:“辛苦了,姐夫。没你这‘游击队长’,这被褥怕是猴年马月也凑不齐。”
王满银抹了把嘴,嘿嘿一笑,透着完成重任的得意。“嫽扎咧!少平你的事,姐夫能不卖力?” 他环顾收拾停当、只缺烟火人气的小院,“这下真像个家了!就等暖锅那天,燎灶底,暖房了!”
“正要说这事。” 林宇涛将最后一块棉花包盖好,防着落灰,“下周日,正日子。你跟我姐,带上猫蛋狗蛋,早点过来。不用等招呼,你认得路,首接来榆钱巷。”
王满银一拍大腿:“那还用说!你姐早念叨八百回了!猫蛋狗蛋一听能进城看二舅新家,蹦得炕都要塌了!放心,姐夫一准儿带你姐和外甥们一大早就来!” 他眼珠一转,凑近些压低声音,“你门路多,暖锅的肉菜啥的准备没?……要不要姐夫提前去踅摸点?”
“不用。” 林宇涛摆摆手,胸有成竹,“肉菜我自有办法,你把我姐和娃娃们早点来就成。”
送走脚步重新变得轻快、哼着小调的王满银,小院重归宁静。
夕阳的余晖将青砖墙面染成温暖的橙红,手压井的铁把手闪着微光。林宇涛将那些王满银奔波几天才换来的布匹棉花,仔细搬进干燥通风的西厢房。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棉絮的柔软触感,鼻尖萦绕着新布与阳光的气息。
王满银给林宇涛跑着买东西的这几天,林宇涛也没闲着。
暮色西合时,化肥厂后崖畔的窑洞群飘荡着交杂的饭菜香气。林宇涛拎着一瓶贴着红标的“西凤酒”,脚步轻快地踏上青石垒砌的坡道。
大哥孙少安家两孔窑洞的木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隐约能听见锅铲碰撞的清脆响声和油锅爆香的“滋啦”声。
“哥,嫂子,我回来了!” 林宇涛推门进去,窑洞内夯土的墙面在油灯下泛着暖黄的光晕。孙少安正蹲在窑洞口的土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捅着炉眼,煤灰沾了他额角。
大嫂田润叶系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窑洞中央的方木桌旁忙碌,麻利地将切好的土豆丝倒进冒着青烟的铁锅里,一阵浓郁的醋香瞬间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