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府门传笑语(1 / 1)

西跨院的窗棂刚糊上新纸,晨光透过棉纸映在案上的粮仓整改清单上,将 “草木灰采购” 西个字照得发白。赵灵月握着狼毫笔的手顿在半空,笔尖悬在 “十担” 二字上方,墨珠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黑点,像粒落在宣纸上的谷粒。

“公主!公主!” 门房老刘头的声音撞开竹帘,带着气喘吁吁的急切,“安乐侯府的李小姐来了!还带着几位姑娘,车驾停在影壁外呢,老远就听见笑声了!”

赵灵月抬眼时,正瞥见春桃手里的抹布攥成了团,指节泛白得像浸了水的棉线。她心里明镜似的,原主与李婉儿斗了整整八年,从及笄礼上抢珠钗,到赏花宴上争头名,每次相聚都像两只斗架的锦鸡,非闹得一地鸡毛不可收场。

“知道了。” 赵灵月将笔搁在笔山上,墨汁顺着笔锋滴在清单边缘,晕开片浅灰,“让她们在花厅候着。”

老刘头刚要转身,又被她叫住:“告诉门房,茶水点心不必太精致,就用去年新收的糙米饼。” 春桃猛地抬头,眼里的诧异像落进滚水里的茶叶,从前李婉儿来,最小的茶点都是用燕窝做的。

赵灵月没理会春桃的惊讶,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方才落笔的 “草木灰” 三个字忽然让她想起从前,那时她将账册藏在发髻里,银簪斜插的弧度与此刻案上的清单边角重合。

她忽然起身,将新拟的《粮情登记册》样本往案头推了推,让那行 “出入库须双人签字” 的朱批正对门口,又从抽屉里翻出个青瓷茶罐,罐身上的缠枝莲纹缺了块瓷,那是去年李婉儿送的生辰礼,当时原主嫌俗气,随手丢在了柜底。

“把这套茶具摆去花厅。” 赵灵月将茶罐递给春桃,指尖触到罐底的 “婉” 字刻痕,“就用去年剩下的雨前龙井,别换新茶。”

春桃抱着茶罐的手微微发颤:“公主,李小姐最爱挑茶尖儿的毛病,用旧茶会不会……”

“她要挑便挑。” 赵灵月弯腰抚平清单上的褶皱,西跨院墙角的火药味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咱们府里刚整改粮仓,节省些是应当的,父皇不也说,粮食比虚名金贵么。” 她这话半真半假,却让春桃想起皇帝赐新米时的郑重,便不再多言,抱着茶罐快步去了花厅。

赵灵月对着铜镜理了理月白常服的领口,银簪在发间轻晃,寒梅簪头的冰纹在镜中映出细碎的光。她想起从前梳妆时拔掉金步摇的自己,那时的锋芒是刻意收敛,而此刻,她需要的是不动声色的锐利,像藏在棉絮里的针,看着温和,触到才知厉害。

院外忽然传来金镯碰撞的脆响,叮叮当当的,像串被风吹乱的铜铃。赵灵月走到廊下,看见影壁那头的石榴红罗裙一闪,李婉儿的笑声便先一步撞进院里:“灵月妹妹病了这许久,我可算能进来瞧瞧了,你府里的门槛都快比宫门高啦!”

话音未落,李婉儿己掀着裙摆闯过月洞门,腕间的金镯随着动作撞出更响的脆声,惊得檐下燕子扑棱棱飞起,墨色的翅尖扫过新糊的窗纸,留下道浅灰的痕。她身后跟着三位贵女,穿藕荷色裙的是吏部尚书家的三小姐,水绿色袄裙的是太傅的侄女,最末那位披着猩红斗篷的,赵灵月认得 —— 是慕容轩的远房表妹林若烟,去年在马球赛上故意用马球砸伤原主手背的那位。

“妹妹这院子,倒比从前素净多了。” 李婉儿的目光像支小箭,在赵灵月的月白常服上扫来扫去,嘴角噙着笑,眼角却挑着审视,“连窗台上的月季都换了野菊,是觉得从前的牡丹太俗气了?”

赵灵月望着她鬓边斜插的赤金梳篦,梳齿上缀着的珍珠随着说话的动作摇晃,晃得人眼晕,那是去年上元节,原主输给她的赌注,当时原主哭闹了三天,把整座公主府的灯都砸了。

“病了场,瞧着浓艳的东西头晕。” 赵灵月侧身让她们进院,指尖在袖中捏了捏,那里藏着半张从账册上撕下来的残页,记着苏柔上月领走的两匹蜀锦,“倒是婉儿妹妹,越发娇艳了,这石榴红衬得你像枝熟透的果子。”

李婉儿被夸得眉开眼笑,金镯又响了几声:“我哪及得上妹妹,听说父皇都夸你懂粮务了,连慕容表哥都赞你……”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了下,转头对身后的贵女们笑道,“快进来坐,我带了新得的胭脂,据说宫里娘娘都用这个。”

贵女们捂着嘴笑,目光却在西跨院的陈设上打转。林若烟的猩红斗篷扫过廊下的竹椅,留下道浅红的痕,她故作惊讶地指着案上的清单:“妹妹病中还忙这些?这‘草木灰’是做什么用的?难不成要学农家烧柴禾?”

赵灵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清单,墨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林小姐有所不知,草木灰能防潮,粮仓里铺些,米就不容易发霉,父皇让府里试点新法子,往后这些琐事,怕是要常做了。” 她特意加重 “父皇” 二字,看着林若烟的笑容僵在脸上,像幅被冻住的画。

花厅方向传来春桃打碎茶盏的脆响,跟着是压低的惊呼声。赵灵月知道,那是春桃故意打翻了李婉儿送的青瓷盖碗,去年原主就是用这套茶具,泼了李婉儿满身茶水。

她望着李婉儿瞬间绷紧的下颌,忽然想起末世里第一次与敌对势力谈判的场景,那时她也这样,看着对方的情绪像水一样涨起来,再在最关键的时刻,轻轻戳破。

“走吧,” 赵灵月率先迈步,月白裙摆扫过阶下的青苔,“尝尝我们府里的糙米饼,虽不比点心精致,却实在得很。”

李婉儿的金镯又响了,这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影壁外的阳光越发明媚,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几条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在青石板上无声地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