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虚言探病体(1 / 1)

花厅的檀木桌椅泛着沉静的光,去年李婉儿送的青瓷茶具摆在案上,缺角的盖碗格外显眼。

赵灵月刚在主位坐下,李婉儿便像只花蝴蝶般凑过来,石榴红罗裙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脂粉香,与西跨院残留的火药味格格不入。

“妹妹快让我瞧瞧。” 李婉儿不由分说执起赵灵月的手腕,冰凉的指尖刚搭上脉门,指甲便猝不及防掐进她的皮肉,“病了这许久,可把我们担心坏了。听说驸马请了不少太医,光药材就用了好几车?”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指腹却在腕间暗暗用力,像是要从那细弱的脉搏里探出些什么。

赵灵月垂眸看着自己腕上泛起的红痕,忽然想起廊下的燕子,被金镯惊飞时也是这般慌乱。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端起茶盏的动作行云流水,指尖触到青瓷的凉意时,余光恰好瞥见李婉儿鬓边斜插的珍珠钗,圆润的南海珍珠在晨光里泛着虹彩,正是去年上元节,原主在投壶大赛上输给她的赌注。

那时原主为了赢回这支钗,在慕容轩面前哭闹了整整三日,连皇帝赏赐的玉佩都摔了。如今这珍珠钗别在李婉儿发间,倒像枚精致的刺,扎在过往的荒唐上。

“劳姐姐挂心,” 赵灵月浅啜一口茶,去年的雨前龙井带着淡淡的陈味,恰好压下心头的波澜,“不过是些风寒,哪用得着那么多药材。驸马小题大做罢了。”

她将茶盏搁在案上,盖碗与茶托碰撞的轻响刚落,穿藕荷色裙的吏部三小姐便捂着嘴轻笑:“姐姐的银簪可真素净,寒梅样式倒别致。” 她的目光在赵灵月鬓边转了圈,话锋陡然转向李婉儿,“哪像婉儿妹妹,新得了南海进贡的珍珠,衬得肤色越发白皙,连日光都压下去了呢。”

话音未落,花厅内便响起一阵附和的轻笑,太傅侄女的银铃笑声最是刺耳:“可不是嘛,上次在宴会上,连贵妃娘娘都夸婉儿妹妹的珍珠好呢。”

李婉儿故作娇羞地拢了拢鬓发,指尖在珍珠钗上轻轻,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瞟着赵灵月:“不过是些俗物,哪比得上灵月妹妹的银簪有风骨。” 她说着朝春桃抬了抬下巴,“怎么还不上点心?我记得妹妹府里的玫瑰酥最是拿手。”

春桃刚要应声,奉茶时手却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越过茶盏边缘,首首溅在李婉儿的石榴红裙角,洇出片深褐色的痕迹。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该死!”

李婉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金镯在腕间撞出急促的脆响,像要把方才憋的气都泄出来:“你这奴才!毛手毛脚的……”

“春桃笨手笨脚,” 赵灵月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打断李婉儿的呵斥,她放下茶盏,月白裙摆扫过地面,“回头我让她给李妹妹送匹云锦赔罪。”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婉儿紧绷的嘴角,“去年妹妹说喜欢我那匹孔雀蓝的妆花缎,上面绣的缠枝莲,跟你送我的茶罐纹样很像呢。可惜后来找不着了,许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收错了地方。”

李婉儿捏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帕角的流苏缠上金镯,乱成一团。那匹孔雀蓝云锦是太后赐的,去年她借去做新裙,还回来时缺了半尺,原主当时只顾着跟慕容轩置气,竟没追究。此刻被赵灵月提起,她的脸颊腾地泛起红潮,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

“姐姐记错了吧,” 李婉儿强装镇定,指尖在裙角的茶渍上胡乱擦拭,“我怎么不记得见过那匹云锦?”

“许是我记错了。” 赵灵月浅浅一笑,银簪在鬓间轻晃,寒梅簪头的冰纹映出李婉儿慌乱的脸,“毕竟病了场,脑子总有些糊涂。不像妹妹,过目不忘,连我府里的云锦都记得这般清楚。”

站在末位的林若烟忽然嗤笑一声,猩红斗篷在椅背上扫过:“婉儿妹妹心细,自然记得清楚。哪像有些人,连自己的东西都看不住,说不定早被下人偷出去换银子了呢。”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瞟向春桃,显然是想把话题引到奴才失德上。

赵灵月端茶的手顿了顿,茶盏里的倒影碎成一片。她想起袖中藏着的账册残页,苏柔领走的蜀锦与这孔雀蓝云锦,怕不是都进了同一个去处。

“林小姐说笑了,” 赵灵月的声音冷了几分,像西跨院的晨露,“我府里的奴才虽笨,却还懂得规矩。倒是有些外人,总惦记着别人家的东西,连支珍珠钗都要费尽心机去赢,未免太过寒酸。”

这话像根细针,精准刺中李婉儿的痛处。安乐侯府虽位列侯爵,却远不如公主府富庶,李婉儿从小就爱抢原主的东西,大到首饰衣物,小到笔墨纸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彰显自己的体面。

李婉儿的脸霎时变得铁青,金镯在腕间转得飞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花厅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只有廊外的风穿过窗棂,带着糙米饼的麦香,冲淡了些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赵灵月望着李婉儿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末世里为了生存的厮杀远比这凶险,眼前的争斗,不过是些后宅女子的小打小闹。但她不能退,退一步,就会被这些看似无害的软刀子凌迟。

“春桃,” 赵灵月扬声唤道,跪在地上的丫鬟连忙抬头,“去把那盒糙米饼端上来,让李小姐尝尝我们府里的新吃食。”

春桃应声退下时,赵灵月的目光落在李婉儿裙角的茶渍上,像朵开败的石榴花。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言语交锋,只会比这更锋利。但她己经准备好了,就像整理清单时那样,每一笔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厅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那些藏在笑语晏晏下的尖刺,密密麻麻,却又无处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