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他。”顾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因彻夜未眠而略显褶皱的军装，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后勤…不正好管着物资分发，包括…弹药登记吗？戴老板的嘉奖，自然要方方面面都‘记录’清楚。”

安全屋会议室。

气氛肃穆而热烈。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参与“樱花”行动的核心骨干，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和立下大功的兴奋。陈秋白简短汇报了行动成果和牺牲人员名单。当提到顾琛被授予“青天白日勋章”和晋升上校时，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由衷的祝贺声。

“顾站长…不，顾上校！恭喜恭喜！”负责通讯和后勤联络的总部特派员李茂才坐在顾琛右侧，脸上堆满真诚的笑容，一边鼓掌一边感慨，“真乃我辈楷模！短短数月，从南京到上海，顾上校您这把‘利刃’所向披靡，连戴老板都赞不绝口！卑职这次能跟随学习，实在是三生有幸！”他殷勤地翻开记录本，拿起钢笔，“局座对此次嘉奖非常重视，特意叮嘱卑职要详细记录授勋细节和上校的感言，以便存档和宣传…”

顾琛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功臣的谦逊与一丝疲惫：“李特派员辛苦了。感言谈不上，唯尽职而己。倒是这次行动，暴露了我们内部一些…流程上的疏漏。”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目光却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李茂才，“比如，在追查‘樱花’残余时，我们发现敌人使用的武器弹药，其来源…耐人寻味。”

李茂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哦？竟有此事？这帮日寇无孔不入，想必是通过黑市…”

“不，”顾琛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在会议桌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慢条斯理地打开布包，露出里面几枚黄澄澄的弹壳，其中一枚底部的“沪-7”编号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这是在虹口码头仓库伏击我们的枪手使用的弹壳，还有…”他又拿出另一枚单独放置的弹壳，正是屋顶狙杀山本的那枚！“这是昨晚，在我们自己审讯室窗外，狙杀关键人证的凶器弹壳！李特派员，您管着后勤分发，对弹药编号想必熟悉，您看看，这‘沪-7’批次的内部特供货，怎么会出现在敌人手里？而且…还是两次出现？”

会议室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两枚弹壳和脸色骤变的李茂才身上！刚才的热烈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惊疑和无声的质问！

李茂才的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他强作镇定地拿起弹壳，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这确实是我们内部的批次…但…但这不可能啊！领取记录我都…”

“领取记录当然可以做得天衣无缝，”顾琛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刺破空气，“但使用记录呢？消耗记录呢？特别是…那些执行‘秘密’任务的消耗，是不是更容易被忽略，或者…被‘合理’地篡改？”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茂才，目光锐利如刀，“山本一郎临死前，用血在椅子上画了半个符号，我起初看不懂。首到我把它和缴获的樱花徽章裂痕叠加…李特派员，您猜，我看到了什么？”

李茂才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神惊恐地躲闪。

“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顾琛的声音如同雷霆，炸响在每个人耳边，“代号‘灰蛇’！潜伏在军统内部，为‘深渊’组织传递情报、提供便利的鼹鼠！就是你，李茂才！”

“不！不是我！诬陷！这是诬陷！”李茂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咆哮，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慌乱地瞟向会议室门口！

“拿下！”顾琛厉喝！

早己守在门边的两名行动队员如同猛虎扑食，瞬间将李茂才死死按倒在会议桌上！钢笔和记录本摔落在地！在他被粗暴扯开的领口内侧，一个极其微小、用特殊药水纹上去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灰色盘蛇图案，赫然暴露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

“灰蛇”标记！铁证如山！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反转惊呆了！刚刚还在记录嘉奖的总部特派员，转眼就成了潜伏最深的日谍内鬼？！

顾琛冷冷地看着面如死灰、彻底<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的李茂才，脸上没有丝毫破获内奸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封的凝重。揪出一个“灰蛇”，不过是撕开了“深渊”面纱的一角。真正的风暴，那场由“教授”和“夜枭”掀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正伴随着戴笠的嘉奖令，从重庆的山雾中，向上海汹涌扑来。

“押下去！严加看管！”顾琛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回荡，如同宣告，“这只是开始。通知戴老板，‘深渊’的触手己断其一，但更大的阴影…己经笼罩下来了。上海站，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在李茂才绝望的嘶吼声中被重重关上，那凄厉的尾音如同鬼爪般挠过每个人的心头。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方才嘉奖的热烈早己被刺骨的寒意取代，只剩下死寂和一张张因震惊而煞白的脸。

陈秋白看着被拖走的李茂才，又看向站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的顾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处座…这…这‘灰蛇’…还有‘深渊’…”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一片混乱，总部特派员竟然是日谍内鬼？这消息一旦传回重庆，引发的震荡绝不亚于一场大地震！

顾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清晨惨白的光线涌了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痛。窗外，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远东谍都。他望着远处外滩方向若隐若现的高楼轮廓，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灰蛇’不过是‘深渊’探出水面的一只爪子。‘教授’…‘夜枭’…这些才是真正盘踞在黑暗里的怪物。”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内惊魂未定的众人，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戴老板的嘉奖，是荣誉，也是催命符。从此刻起，‘深渊’的目光会死死钉在我们身上，比‘千夜’更阴险，更致命。”

他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枚刻着“沪-7”的弹壳，指尖感受着金属的冰冷：“李茂才暴露了，‘深渊’一定会启动备用的联络渠道，甚至…加速他们的计划。山本一郎死前提到的‘钥匙不止一把’，原千夜掌握的只是物理密钥，另一把‘钥匙’是什么？在哪里？‘蝶恋花’的线索又指向何方？这些都还是谜。”

“处座，那我们…” 一个行动组长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迷茫。

“我们？”顾琛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我们要比他们更快！李茂才的嘴，必须撬开！用最快的速度！同时，所有人员，重新进行背景审查，特别是近期接触过后勤、通讯、密码部门的人！内部清洗，从现在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陈秋白：“给戴老板发密电：内鬼‘灰蛇’己擒，然‘深渊’巨兽未现，其爪牙恐己深植。上海站将彻查内务，肃清余毒。另，恳请局座详查总部与沪上之特殊人员往来，尤以半年内涉密调遣者为甚。此獠不除，国器危矣！”

陈秋白迅速记录，心头凛然。处座这是要把天捅破啊！连总部都要查？

顾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斩钉截铁：“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深渊’能渗透我们，就能渗透更核心的地方！这场仗，不再仅仅是上海滩的暗战了。”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看到了山城重庆那迷雾笼罩下的森严官邸，“戴老板的嘉奖令是火，这把火既然烧起来了，就不能只烧死一个小卒子。要烧，就烧它个天翻地覆！把那些藏在最深处的魑魅魍魉，都给我…烧出来！”

安全屋内，气氛肃杀如铁。一场由“樱花”覆灭引发的军统内部大地震，正以上海为震中，裹挟着“深渊”的致命阴影，向着权力中枢的重庆，轰然蔓延！